所以当钟翰看到出现在博物馆门口的沈寻等人,暂停攻击开始说废话时,沈十安并没有打断,而是抓紧时间运转功法。
“我们不一定非要成为敌人。”钟翰喘着气说。他看起来比沈十安好不了多少,身上的长袍几乎成了碎布,左臂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习惯了蛊惑人心养尊处优之后,这估计是他很长时间以来最狼狈的时候。
“这话你说得迟了。”天地间的灵气受功法牵引丝丝缕缕渗入体内,沈十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早在绝对死亡区里试图将我和我的队友置于死地时,你就该想到这一点。”
“此一时彼一时。沈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利益?我和你化敌为友后能得到什么利益?晶核?为了一己之私,视十万人命如草芥,以虐杀取乐,让他们在绝望和痛苦中惨死——钟翰,和你这种人,我们永远不会有什么共同利益。”
钟翰笑了笑,然后问了一个听起来并不相干的问题:“沈先生见过蜉蝣吗?”
“蜉蝣的成虫,最长不到三厘米,不取食,寿命极短,虞兮正里。绝大多数只能活一天时间。在这么短的寿命里,它们趴在水边的石头上,唯一的目标就是交配和繁衍。不管周围的景色如何瑰丽,世界如何壮阔,都全然不知,朝生暮死。何其悲哀,何其可怜。”
他张开双臂,感受着从指尖流泻过去的清风,神色间满是沉醉:“没有进化出异能的人,永远想象不到拥有异能到底会是什么感觉,那种涌动在身体里的力量,那种万事万物尽在掌控的美妙——沈先生还记得自己没有这些能力之前是什么样子吗?如果放弃所有能力,无法再脚踏虚空,无法耳目清明,无法一剑就能将高楼大厦夷为平地,变回那个扛袋米都会吃力的普通人就能活上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沈先生愿意吗?”
“凡人皆苦,人生短暂。绝大多数人一生都碌碌无为浑浑噩噩,所以古往今来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证明自身价值,追求更高层次的存在意义,不惜飞蛾扑火以身殉道。末世中的普通人,所见只有眼前的苟且,所思只有如何裹身饱腹,这样的生命有什么价值?和蜉蝣又有什么区别?而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虽然短暂,虽然代价巨大,却能突破自我、得以到感受这世间最美妙力量的机会,这比他们原先的生命不是更有意义得多?”
沈十安目光冰冷:“这就是你残害同类杀人夺核的理由?”
钟翰低头俯视地面,忽然抬手一招,一名正在废墟边缩头缩脑似乎想要翻找什么的普通教民就被一根铁链缠住脖子扯至半空,吊在钟翰脚边剧烈挣扎。
沈十安还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就已经被无数柄风刃绞成了碎肉。
钟翰看着纷纷扬扬洒落下去的血雨,问:“沈先生觉得,我和这样脆弱如蝼蚁的东西,算得上同类吗?什么是同类?划分为同类的标准是什么?百万年前猿猴因为不能直立行走所以被剔除了人类的范畴,而如今异能者通过了病毒的洗礼和考验,进化出晶核,拥有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能力,又为什么非要和普通人混为一谈?”
他看向沈十安:“像我和你这样的,才能称作同类。这个世界上向来是弱肉强食的,末世前如此,末世后更是如此。家禽牲畜太弱,所以人类屠宰它们获得营养,平民百姓太弱,所以资本家收割他们获取资金,普通人同样太弱,那异能者设法从他们身上榨取晶核又有何不可?沈先生未必喜欢光明神教,但‘只有异能者才能终结末世’的教义难道不是事实?这个世界需要强者的指引,数十亿人类中只有你我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你我又为何不能做那个指引人类的神明?沈先生,哪怕是为了尽快终结末世,你和我这样的人也该联手合作,而不是互为死敌。”
沈十安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跟赫修达成合作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因为他是强者?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末世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钟翰没说话。
沈十安冷笑:“看来是知道了。赫修为了养伤将全人类当成了晶核的培养皿,你为了异能晶核不择手段,虐杀幸存者残害无数性命,你们两个倒真是物以类聚。只是钟翰,你自诩为神,将赫修视为同类,将普通人视作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殊不知在赫修眼里你恐怕比蝼蚁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帮你?对他来说你不过是只汇集能量的蛊虫罢了,吸收的晶核越多,距离你自己的死期就越近。如今造的一切罪孽,最终都不过是作茧自缚而已。”
……
因为离得太远,除了沈寻以外没人能听清沈十安跟钟翰到底在说些什么。
云飞扬急得抓耳挠腮:“什么情况这是?怎么打着打着还聊起天来了?钟翰那吊子不会是在威胁我们安安吧?”
叶生花倒是不着急:“又不是机器,打了这么长时间总要休息一会儿的。”他小跑借力,轻轻松松爬上了博物馆二楼的露天阳台,眺望神域外笼罩在黑暗中的居民楼:“神域里面之前动静那么大,外城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屏障拦着呢,”刘方舟将自己的异能延伸过去:“城墙倒了一半但屏障还在,我估计他们可能听不到这里面的声音。咦,那边还有个异能者,活的,寻哥你是不是杀人的时候漏下了?”
沈寻依旧看天动都没动,“那是丁珰。”
刘方舟一下子蹦起来:“丁珰还活着?!她进化出异能了?”
叶生花也看过去:“我好像看到她了,靠着树一直没动,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救过来?”
人是万锋带回来的,正好地上的电网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刚放到地上刘方舟等人就围了过去,云飞扬摇头:“这姑娘真是惨。”
灰头土脸,到处都是伤口,右手像是断了,背后更是烧焦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地粘着衣服,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刘方舟眼眶发红:“寻哥,我能给她喂点灵泉水吗?”
沈寻扫了一眼点点头。
而就当丁珰在灵泉水的滋养下快速恢复生机时,沈十安也刚喝完一瓶灵泉水。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联手。”对面的钟翰继续游说:“你说的没错,贺先生非我族类,早晚都是大敌。但你跟我却是一样的。只要你我各集中半数幸存者的异能,就算他真想灭绝人类,我们也未必没有和他一战之力。反过来,如果连我的力量都被贺先生吸收,你就更加难以对付他了不是吗?”
瓶子收回空间。感受着经脉中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沈十安将已经出现缺口的冰剑扔掉,重新又凝了一把:“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他姓周,叫周江海。末世前是个历史老师,和你一样,他也觉得异能者高人一等,而普通人如果不愿意服从,就没有存活的价值。”
“哦?他在哪?”
“死了。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也差不多。”沈十安挽了个剑花,眼底是寒彻的幽光:“和你们这种人说再多大道理都没用,既然这么信奉弱肉强食,待会儿被我砍成人彘的时候别哭就行。”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云飞扬大叫。
见丁珰的呼吸已经平稳,伤口也开始愈合,刘方舟就顾不上她了,让她继续躺着昏睡,赶紧回来观战:“队长的攻势是不是变强了?看来刚才果然是在回血。咦?他手里的剑好像不是平时用的那一把?”
“那是冰剑,”沈寻紧紧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是异能和功法相结合的产物。”沈十安和他对战时无意间发现的用法,将异能和灵力融合后再凝缩为实体,威力竟不比神兵墙上那把差多少,而且不受金系异能影响,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脆。
所以才砍了几十下,沈十安又换了一把。
云飞扬看得焦心:“他怎么不用那招瞪谁谁死呢,立刻就能把钟翰给秒了啊!”
“没那么简单,要等待时机。”
沈十安的异能的确很强,但并非毫无破绽,只要速度够快是可以躲开的,比如之前在T市遇到的劫匪头子王梁。所以他必须等待一个完美的进攻时机,等到钟翰放松警惕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