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冰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腹缠着布条,渗着淡红的血,像刚用龙纹血做过什麽。他想起锦囊里的抄谱,心脏突然抽痛了下。
“你来了。”顾承煜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哑,像被风吹过的弦。
“我来了。”谢砚冰的声音很冷,却在看到他指尖的血迹时,喉结滚了滚,“不是来贺生辰,是来问你要东西。”
“我知道。”顾承煜走下观鱼台,离他三步远站定,目光在他左肩的伤疤上顿了顿,“你要什麽,只要我有,都给你。”
“我要我父亲的死因。”谢砚冰的声音陡然拔高,灵力在周身凝聚,冰棱剑气差点出鞘,“我要云栖阁弟子的命!我要你告诉我,你带着琴谱消失的那天,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顾承煜的脸色白了,却没後退。他看着谢砚冰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指尖,突然低声说:“在这里不能说。跟我来书房,我告诉你所有事。”
他转身往主院走,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像道无声的邀请。
谢砚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观鱼台的寒潭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个张开的嘴,要将人吞噬。他握紧腰间的“寒川剑”,指尖触到锦囊里的冰棱梅花瓣——干燥的花瓣带着云栖阁的香,像道微弱的光。
他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有些答案,必须当面问;有些债,必须当面讨;有些人,就算恨到骨子里,也还是想再信一次。
主院的书房亮着灯。顾承煜推开房门时,谢砚冰看到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是云栖阁的雨前龙井,一盏是商隐楼的云雾茶——都是他们惯喝的。
“坐。”顾承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麽。
谢砚冰没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书房——墙上挂着幅《寒江独钓图》,是他父亲的手笔;案上的笔筒里插着支竹制笔,是他送给顾承煜的生辰礼;最角落的架子上,摆着个空的紫檀琴谱匣,正是千机阁那个。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云栖阁的影子,带着他们的过往。
“你到底想做什麽?”谢砚冰的声音冷得像冰,“演这出戏给谁看?顾明远?还是你自己?”
顾承煜没回答,只是从书架後取出个木盒。盒子打开的瞬间,谢砚冰的呼吸猛地一滞——里面是《九霄琴谱》的真谱,封面的灵力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金,和他在禁地埋下的那本一模一样。
“这是真谱。”顾承煜的指尖抚过谱页,“千机阁带回来的,一直藏在这里。顾明远要的是假谱,我给他抄了份,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谢砚冰看着谱页上父亲的批注,看着顾承煜父亲的字迹,突然觉得眼眶发烫。是真的。他没骗他。
“那你为什麽要走?”谢砚冰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麽要让云栖阁的弟子送死?为什麽……要让我以为你背叛了我?”
顾承煜的肩膀猛地一颤,转过身时,眼底的红血丝比灯光还亮:“因为我不走,死的就是你。顾明远在千机阁外布了死阵,只要我和你一起出现,就会啓动杀阵,到时候别说你,连云栖阁剩下的弟子都活不了。我带着琴谱走,至少能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给你争取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和谢砚冰手里的那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断口处的“鸟纹”终于完整。“这是你父亲的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千机阁那天,我本想把真相告诉你,可你中了毒,昏迷前只听到我发誓……”
“山河为聘。”谢砚冰接过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顾承煜的声音发颤,指尖在完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那不是骗你。只要我能杀了顾明远,能颠覆昭明,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天下,我就用山河做聘礼,娶你。”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烛火跳动的轻响,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谢砚冰看着拼完整的玉佩,看着顾承煜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指尖的血迹,突然觉得心里的恨意像被温水泡过的冰,开始慢慢融化。或许……或许他真的有苦衷。或许……他真的没背叛。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衣袂声。谢砚冰瞬间握紧“寒川剑”,却被顾承煜按住手腕。
“别出声。”顾承煜的声音压得极低,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是顾明远的人,在监听。”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砚冰的脸颊瞬间发烫。他想挣开,却被顾承煜握得更紧。
“配合我。”顾承煜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骂我,恨我,把所有怨都发泄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谢砚冰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看着窗外隐约的黑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刻,书房里响起谢砚冰冰冷的怒喝:“顾承煜!你以为一句‘苦衷’就能抵消所有债吗?我父亲的死,云栖阁弟子的命,还有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烛火剧烈摇晃,映着两人交握的手——顾承煜的指尖在他的断弦胎记上轻轻一按,灵力传来的瞬间,谢砚冰突然读懂了他的唇语:
“等我。”
窗外的黑影悄然退去。书房里的怒喝还在继续,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两双手紧紧相握,像两块终于拼合的玉佩,在乱世的权谋里,藏着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