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云栖阁的船队从淮水啓航,往江南去。谢砚冰站在船头,怀里抱着冰棱梅琴,江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後背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金。顾承煜站在他身边,玄色的外袍被风掀起,与他的衣袍交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阿霜说顾无常在牢里绝食了。”顾承煜握住他的手,指尖在血契印记上轻轻摩挲,“赵伯说不用管,饿极了自然会吃。”
谢砚冰看着远处的水鸟掠过江面,突然笑了:“他不是想绝食,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说不定江南的码头,就有他安排的人。”
“那正好。”顾承煜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龙纹血的灵力在指尖轻轻跳动,“一网打尽,省得以後再找麻烦。”
谢砚冰侧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样的顾承煜很陌生——不再是军营里那个会用剑鞘吹笛的少年,也不是云栖阁里会抢他莲子的玩伴,而是真正有了帝王气度的人,眼底有锋芒,却在看向他时,会瞬间化成温柔的水。
“等处理完江南的事,我们就回京城。”谢砚冰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划了个圈,“太医说京城的气候更养人,适合你……也适合我养伤。”
顾承煜的耳尖有些发红,却故意板起脸:“是适合养伤,还是适合……在金銮殿上合奏?”
谢砚冰的耳尖更红了,转身去调琴,假装没听见。冰棱梅琴的弦在江风里轻轻颤动,弹出个极轻的泛音,像在应和顾承煜的话。
船队在江面上行驶了五日,江南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商隐楼的旧码头在暮色里像只蛰伏的兽,岸边的芦苇荡里藏着细碎的灯火,显然有人在等候。
“阿霜带精锐从芦苇荡绕过去。”顾承煜站在船头,对亲卫下令,“我们从正面靠岸,见机行事。”
谢砚冰将琴放在船头的软垫上,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冰棱剑气瞬间凝成,在船队周围布下结界——只要有敌意的灵力靠近,琴音就会发出预警。他擡头看向码头,岸边的灯火突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支穿黑衣的队伍,为首的正是苏挽月。
她穿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握着柄匕首,看见谢砚冰,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谢砚冰,你果然来了。”
“阿恒呢?”谢砚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苏挽月侧身,露出身後的竹楼——阿恒被绑在竹楼的柱子上,脸色惨白,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受过刑。“你跟我来,我就放他。”苏挽月的匕首抵在阿恒的颈侧,“单独来。”
“不行!”顾承煜立刻上前一步,将谢砚冰护在身後,“你想耍什麽花样?”
“我只想和他说句话。”苏挽月的目光落在谢砚冰身上,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十年了,我只想问他一句,当年在云栖阁的梅树下,他说的‘等我长大’,还算不算数?”
谢砚冰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顿。梅树下的话?那是他十二岁时说的,那时苏挽月要去千机阁学机关术,哭着问他会不会等她,他随口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弹新制的琴”——他早忘了,她却记了十年。
“苏挽月,你护着阿恒,不是为了问这句话。”谢砚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你妹妹在顾明远旧部手里,他们逼你引我来,对不对?”
苏挽月的脸色瞬间白了,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突然传来厮杀声!顾无常的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苏挽月身後,为首的正是顾明远的旧部顾三,手里握着淬毒的弯刀,直刺苏挽月的後背!
“小心!”谢砚冰的琴音骤然炸开,冰棱剑气瞬间挡在苏挽月身後,将弯刀弹开。
苏挽月回头时,正好看见顾三被阿霜的箭射中肩膀,惨叫着倒下。她看着谢砚冰,又看了看身後厮杀的人群,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谢砚冰,你果然还是会护我。”
她擡手,将匕首扔在地上,对阿恒说:“你走吧,告诉谢阁主当年的真相——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云栖阁。”
阿恒愣住了,看着苏挽月突然冲向顾三的残馀势力,手里捡起地上的弯刀,像疯了样砍杀——她在用自己引开敌人,给他们争取时间。
“苏挽月!”谢砚冰的琴音乱了,冰棱剑气却更烈了,将靠近苏挽月的敌人尽数绞杀。
顾承煜按住他的肩,眼底带着痛:“别分心!阿霜会救她!”
混乱中,阿恒挣脱绳索,跑到谢砚冰面前,“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阁主,对不起!当年是我鬼迷心窍!顾明远说我妹妹在他手里,逼我刺顾长风先生……可我没想到,他会连谢阁主也……”
谢砚冰的指尖在琴弦上停了,江风掀起他的衣袍,後背的疤痕在厮杀声中隐隐作痛。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恒,看着远处浴血的苏挽月,突然觉得所有的恨都淡了——十年的执念,终究抵不过眼前的生死。
“起来吧。”谢砚冰的声音很轻,“过去的事,该了结了。”
顾承煜握住他的手,血契的朱砂痣在掌心亮起来,带着安稳的暖意。远处的厮杀渐渐平息,阿霜押着俘虏走过来,苏挽月被亲卫扶着,手臂上中了刀,却冲着谢砚冰笑了笑,像个终于放下执念的孩子。
夕阳落在江面上,将船队染成金红。谢砚冰看着顾承煜眼底的光,看着血契上流转的灵力,突然觉得江南的风都变得温柔。
江南的事,总要了结。
过去的恨,总要放下。
而未来的路,他们会一起走,带着血契的印记,带着未弹完的琴音,走向京城的金銮殿,走向云栖阁的冰棱梅,走向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温暖的馀生。
他低头,在琴上轻轻弹了个泛音,是《承砚曲》的开头。顾承煜的指尖在他的断弦胎记上轻轻一按,龙纹血的灵力与琴音共鸣,在江面上漾开圈温柔的涟漪。
江南的码头还在收拾残局,阿恒的忏悔声丶苏挽月的咳嗽声丶亲卫的报功声混在一起,像场喧闹的落幕。但这些都成了背景,真正清晰的,是彼此交握的手,是血契传来的暖意,是那句藏在琴音里,终于能坦然响起的“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