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不就是前朝那位落水香消玉损的娴妃?
小太监摇了摇头,小心瞥一眼身後落半步的陈仲实,心想这新上任的户部郎官当真靠不住,顾大人哪有他说的那样拒人千里。
这不是好好就受旨了?瞧着是个温和性子呢。
陈仲实却两眼瞪大。
走到如今,他不能相信顾晏是醉心权势亦或心怀天下。
那麽,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崔黛归。
傍晚,用过晚膳後,顾南望才收拾完房内,一踏出门,就瞧见了坐在葡萄架下乘凉的崔黛归。
她整个人舒展地仰躺在藤椅上,手中捏着一柄团扇,时不时轻挥两下。
顾南望眉间一蹙,下意识往院中逡巡一圈,果然两边的菖蒲芸香都有些恹了,松垮垮的,一股颓唐劲儿。
“别浇了,”崔黛归看到他又要去提水壶,“人下午好不容易从你手中活过一命,再浇,连根都要烂了。”
“。。。。。。嗯。”
崔黛归看他愣愣站在原地,拧着眉看那些草木,忍不住噗嗤一笑:“顾大人做得中书令,却做不得这园中花匠,可见人各有长短,顾大人也得甘拜下风。”
自他来前,这园子平日都是崔黛归在打理,这话虽挪俞,倒也算实话。
岂料顾南望当真点了点头,认真喊她:“先生。”
崔黛归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前仰後倒,“世人眼中,我崔黛归如今可是月灵官身边头号得力大弟子,若是以此来论,你往後见着她,岂不是得喊一声师祖?”
顾南望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终于舒展了眉,笑道:“等成了婚,自然叫得。”
“果然是本朝头一位中书令,瞧这算盘打得。”崔黛归笑了会,却叹一声,“只是为着我,馀生又要在朝堂上殚精竭虑,可悔?”
顾南望想起归京途中听闻的种种事迹,看到的善堂和学堂,隔着青绿的麦谷,也能传来少女清脆如铃的认字声。
她的理想,并不渺小。
要实现它,需要很大的力气,很大很大。
“这样的世道我还未见过,与其留待後人,倒不如自己亲手去,若能有所改善,是天下人之幸,若不能。。。。。。”
顾南望似乎未想过事不能成,“也当是尽力了。”
崔黛归望着这样的顾南望,喉间微微哽咽。
她心头涌出无限的希望,“总有一日,总有一日这天下之人能不受饥寒,不受冤屈,人人都能得到尊重。男子不为苛政所迫,背井离乡谋求生路,女子不囿于後宅之争,不困于贱卖之境。孩童不必为徭役所累,能在窗下安心读书,识字明理,老者不必为衣食奔波,能倚门晒暖,听孩童嬉笑,安度馀年。。。。。。”
她一边细细说着,望向天边渐升的明月,眼中的光比星光更亮,仿佛已看见那一日的景象。
可渐至远处时,她却歪头,朝顾南望璀然一笑,“恐怕你我是瞧不见啦。所以中书令大人,能否告知在下,您当初不惜性命也要折返山谷去取的东西,到底是什麽呢?”
顾南望不意她突然提起这茬,抵在她後背的手指蜷了蜷。
在崔黛归盈盈目光中,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释然一笑,“从前托人做了一物,本想在适当的时机赠予你,却不慎落在火场,那当口只想冲进去找回来。。。。。。嘶。。。。。。”
望着陡然变得凶神恶煞要掐过来的崔黛归,他先发制人在她手上轻啄一下,眼波比月色还温柔,“不会了,下次不会叫你担心。”
“这是担心麽!这是蠢事!连天底下最愚蠢的人都不会做的蠢事!”
笑骂声中,月上中天。
满庭清辉之下,两人都未留意到那栏杆後斜斜投下的相拥着,缠绵做一处的两道人影。
良久过後,崔黛归才想起他还未告诉自己,气郁他狡猾的同时不免好笑。
怎麽总是轻易便叫他带偏了去?
她又是一眼斜睨过去,却被顾南望捉住双手,放在唇边轻吻。
“秘密。”
顾南望的目光从崔黛归那双浅白的绣鞋上晃过,她的脚缺了小趾,却不妨碍她走遍大夏山川河流,迈入大夏最好的学堂,踏进大夏最难耕种的田地。
这样一双脚,早已缀满光华,又何须那脚链死物?
只是。。。。。。
“旁人都错认了那物,以为是一条项链。如今想来,倒真该做一条项链。”
顾南望将额头贴上崔黛归额上,感受着那温凉柔软的触感,不禁喟叹,“做一条能将蛮蛮时时刻刻拴在我身边的项链。”
“。。。。。。顾南望!”崔黛归大怒,挥舞着手锤过去,“我可不是狗!”
“不。”
顾南望不躲,反凑过去,在崔黛归耳边小声说了什麽,惹得崔黛归脸色蓦地潮红。
“不行!”她几乎要跳起来,“你也不行!”
夜风之中,遽然跳起的少女被一只修长的手拉回,稳稳落入怀中,她的发丝拂过耳畔时,顾南望轻闭了闭眼。
他强压住将人压在身下的冲动,一开口,暗哑的嗓音却泄露一丝情动,“待孝期满,我们即刻成婚好不好。。。我。。。等不及了。”
“。。。。。。好。”
少女的声音落在风中,“这一世,还望先生与我,携手共进,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