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爷见女儿在衆人面前这般对周钰鹤亲近关心,生怕损了女儿的名声,于是也上前:“世侄,逝者已登仙界,不是碌碌凡尘中人,你这样大哭容易伤身,你父亲听到了,也会为你的哭声牵绊,不得安心仙游。”
衆人也上前劝了一通,周钰鹤这才扶灵起身。
周谦修躺在床上,知道父亲去世只能眼角掉泪,什麽都做不了。周谦礼虽然也神情悲切,但不如周钰鹤那麽悲痛万分,对来客也只是稍微应酬,又转到後堂去喝酒了。
周泓光风光大葬,送殡的人多达几千,除了上层社会的名流丶政要,还有企业代表丶工人代表丶学生代表以及社会各界人士,都来见证了一个商业传奇英豪的人生落下帷幕。
办完了周泓光的後事,周家更加萧条了,偌大的家宅只有周家三兄弟跟一些仆人,冷冷清清,周谦礼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就去找周钰鹤的麻烦。
“要不是你报仇心切,揭露了大嫂的事情,父亲根本不会死,你这个刽子手!”周谦礼仗着酒劲就朝周钰鹤身上打过去,见周钰鹤躲过了,他回身又抄起一把椅子。
周钰鹤比较灵敏,周谦礼喝了酒身体笨重,椅子一下砸在花架子上,哐当一下,花架子倒在地上,惊动了下人,大夥七手八脚把周谦礼给拉住了。
“这里没事了,你们先下去,二哥只是喝醉了。”周钰鹤平静道。
下人都退下去了,周谦礼挣扎着从椅子起身,走到周钰鹤跟前,大声道:“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想要一石二鸟,赶走了大嫂,又气死了父亲,你说!”
“你说什麽都好,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想跟你争,也没有必要跟你解释什麽。”周钰鹤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父亲不在了,你可以无所顾忌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周谦礼点头:“你就等着吧,我说过会把你赶出周家,我就一定会做到。”
周钰鹤看着他摔门出去,心里是愈发痛苦的。眼前的荣华富贵是他拼了命想要得到的,却从来不是他最想要的。父亲去世後,周钰鹤心里空缺了一大块。
之前拼命要守住自己的位置,是为了可以留在父亲身边,现在父亲不在了,他依然不得不去做勾心斗角的事,为的也是守住自己的位置,周钰鹤觉得累了。
驱车去到了河畔小筑,开门的不是徐嫂,是阮霖儿。她整个人瘦多了,才几天,就散了形。周钰鹤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憔悴得要虚脱了,神色疲倦。
阮霖儿一看到他,立刻上前紧紧搂着他脖子,让周钰鹤几乎呼吸不了。她说:“我很担心你,夜里不敢睡觉,害怕你也在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害怕你也吃不下,你心里现在怎麽样?”
“见到你,我好受多了。”周钰鹤抱着她:“我以为我挺不过去,父亲溘然长逝,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
“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阮霖儿松开他。
周钰鹤擡头看飞鸟掠过树梢,飘忽说道:“父亲虽然不在了,我的事却还没有结束,我跟二哥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永远翻不了身为止。”
“那何时是个头呢?”阮霖儿问道:“你跟我回海南吧,好不好?我不要你过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是我的宿命,我得到了周家的位置,当然就要承受那些。”周钰鹤安慰道:“我来是怕你担心我,别担心了。只要你无忧无虑,我就能安心应对别的事。”
阮霖儿知道怎麽也劝不动他,于是说道:“你一来,我才感觉饿了,你这几天一定也没吃好,我让徐嫂给你做点热汤。”
吃完饭,周钰鹤不想回去太早,阮霖儿见他乏了,带他去空房间休息,周钰鹤躺下去拉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只几分钟就睡着了,在她这里他才能睡得这麽安心。
一直睡到了天黑,周钰鹤才醒过来,这黑甜一觉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现在总算觉得精神好些。阮霖儿留他吃过了晚饭,周钰鹤这才走了。
阮霖儿深知人心的变化,周泓光死後,周谦礼必然会肆无忌惮,他们兄弟俩这些风波,不知又会酿出什麽大事。
周谦礼成了周家唯一名正言顺可以继承家业的嫡子。周泓光虽然没有遗嘱留下,但周家无疑是周谦礼的,周钰鹤这个养子无论怎麽看,都名不正言不顺。
董事会的人受了煽动,几次商议之後,决定把周钰鹤“请”出董事局,周钰鹤已经提前做了几手准备,不会轻易被人摆布,双方就这麽僵持着的时候,新加坡的大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珍珠港事件爆发了。
就在珍珠港事件爆发第二天,日军军队正式登陆新加坡。仅仅两个月後,日军完全占领了新加坡跟大半个马来半岛,英国不得不宣布投降并且撤离。
十几万英国军人跟澳洲军人成为日本人的阶下囚。
日方之所以要攻占新加坡,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新加坡是英国的政治舞台跟经济支撑,必须要摧垮。二是因为新加坡华人数量庞大,华人多次暗中捐款回中国帮助打日本人,这让日方非常痛恨。
整个新加坡因为日本人的进驻而显得人心不安。
老百姓的日子低迷,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日军只要出现在街道上,一条街就会迅速关闭店铺,生意不景气,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
大茶馆楼上的客人要比往日少很多,周钰鹤丶馀庆丶阮霖儿丶孙总编等十几人未作在大包厢,谈起这些事情都觉得很可恶,尤其是馀庆,恨不得要把这些日本人生吞活剥了。
她涂得鲜红的尖尖的指甲紧紧扎进沙发的毛毯之中去,浑身发抖,眼角迸出眼泪,激动地骂道:“那帮禽兽!专门拿着长枪在街口赌着放学的女生,拿着枪逼着她们上空楼去,女学生们在楼上被糟蹋,哭着喊着救命,没人敢上去。冲上去的人,都被日本人就地打死了。”
她说着,失控地用尽全力大喊:“这般断子绝孙的畜生!”这一喊,馀庆更加发抖不止,情绪很难镇定。
周钰鹤点燃一支香烟递给她,馀庆拼命吸了两口,这才缓过来,拿帕子擦拭了眼角,包厢里听的人都义愤填膺起来,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麽办法。
阮霖儿听着,心也一阵阵寒冷起来,这些事情让她觉得毛骨悚然,这天底下到底哪里才是一个长久的安身之所?来了新加坡三年,战火又烧到了这里。
陈元棠设计师有些犹豫地扶了扶镜框:“其实,日本人前几天给我一封邀请函,请我为他们做设计工作。”
这话一出,立刻有两个人也说道:“我也收到了。”
他们全是新加坡首屈一指的精英,日方占领新加坡後急需人才,因此广纳贤士,各行业许多知名人物都收到了邀请。
馀庆闻言,马上把香烟掐灭了:“你们敢去?就不怕别人骂你们?就是我,也不想跟你们做朋友了。”
“我们不想去,可不去会要命的,日本人什麽事都做得出。”陈元棠设计师分辨道:“我只能拖一拖,希望他们找到别的人就不会来找我了,可也不能拖太久。”
馀庆站起来:“你没有胆子当场回拒,不配做男人。”
陈元棠也火了,一下也站起来:“难道你要我白白就送命?只要我当面说个不字,他们就能马上开枪打死我!”
这事情谈不和,很快陷入了僵局。
在性命跟气节之间,难以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