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子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但他并未动怒,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怎麽?怕了?还是……觉得我们不该去?”
云十三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老刀把子那双饱经风霜丶并无多少对“大燕”狂热,反而透着生存挣扎的眼睛,又看看沉默煮汤的老蔫等人,心念电转。投奔叛军?在这乱世,或许只是另一条生存的路,无关对错。
“我只想活命。”云十三娘再次强调,声音恢复了平静,“无论去哪里。”
老刀把子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破绽。最终,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拿起刀继续打磨。
就在这时!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声音来自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谷地!不是商队,更不是流民!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而且数量不少!
“不好!有骑兵!”老刀把子脸色剧变,猛地跳起!一把抄起地上的弯刀!“抄家夥!上骆驼!快走!”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锅!老蔫等人反应极快,迅速扑灭火堆,抓起武器,冲向骆驼!云十三娘也一把拉起惊呆的阿福,将他往最近一匹骆驼旁推!
然而,已经晚了!
谷口方向,烟尘腾起!一队盔甲鲜明丶打着“燕”字旗号的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出现在视野尽头!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支意图不明的驼队,为首军官手中长槊一指,厉声喝道:
“前方何人?!停下受检!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冰冷的命令在寒风中回荡!老刀把子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骆驼,弯刀出鞘,雪亮的锋刃直指前方!
“冲过去!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嘶声怒吼,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彪悍!驼队在他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竟不避不让,朝着那队数量远超他们的燕军骑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云十三娘脸色煞白!她死死拉着阿福,伏在另一匹骆驼旁。怀中的断剪冰冷刺骨,但在真正的铁骑洪流面前,渺小得可笑!是跟着老刀把子冲入这必死的漩涡?还是……留下来面对燕军的盘查?无论哪条路,都凶险万分!
马蹄声如雷!刀光映雪!命运的岔路口,烽烟骤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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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毡帐内,草药的气息依旧浓烈。张五郎靠着厚厚的毛毡垫,勉强能半坐起来。胸腹间的剧痛稍缓,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断骨。他死死盯着坐在篝火旁丶沉默地搅动着一小锅药汤的异族老人——乌桑。
“乌桑老爹,”张五郎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怎麽知道鹰愁涧?怎麽知道血书?!”
乌桑停下搅动药汤的木勺,浑浊的目光擡起,平静地迎上张五郎锐利而急切的眼神。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动作缓慢而郑重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方折叠整齐丶边缘被血浸透成暗褐色的布条!
张五郎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那布条!那熟悉的质地和血迹!正是鹰愁涧数千兄弟用命换来的血书!竟然……在乌桑手中!
“它……怎麽会在你这?!”张五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挣扎着想扑过去。
乌桑擡手示意他别动,将那方血书小心地放在张五郎手边的毛毡上。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毡帐外,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毡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
“那个断腿的娃儿……叫赵狗儿……是……我捡来的汉人娃子……”乌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潼关路上……乱……他爬到你身边……摸出了这个……他知道……这东西……紧要……他爬不动了……就把这……塞给了一个……路过的……吐蕃老牧人……”
乌桑指了指自己:“那老牧人……就是我。”
张五郎如遭雷击!那个神秘的断腿伤兵……赵狗儿……竟然……!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混乱官道上,那个拖着残躯丶拼死传递血书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悲怆堵在胸口!
“赵狗儿……人呢?”张五郎声音干涩。
乌桑缓缓摇头,浑浊的眼中带着悲悯:“伤太重……冻……死了。就在……把你拖回来的……路上。”他顿了顿,看着张五郎瞬间苍白的脸,“他临死前……只说……鹰愁涧……冤……要……公道……”
公道!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五郎心上!他看着手边那方沉甸甸的血书,看着乌桑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沉重的责任感瞬间压倒了身体的伤痛!
“这血书……记载了鹰愁涧的真相!是监军边令诚和杨国忠克扣粮饷丶强令出击,害死了数千安西儿郎!”张五郎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它必须送到太子(李亨)面前!送到天下人面前!否则,兄弟们死不瞑目!赵狗儿……也白死了!”
乌桑沉默地看着他,又搅动了一下药汤。营帐外,风声呜咽。
“太子……现在……何处?”乌桑缓缓问道。
张五郎一愣。是啊,潼关失守,皇帝仓皇西逃,太子李亨……现在何处?是在蜀中?还是……他猛地想起逃亡路上的混乱,想起马嵬驿兵变後隐约听到的传闻……太子李亨,似乎并未跟随皇帝入蜀,而是分兵北上?!
一个模糊的方向在他脑中闪现——灵武!(注:历史上李亨于马嵬驿後北上至灵武登基)
“灵武!”张五郎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太子殿下……一定在灵武!”
乌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木勺,看着张五郎:“你的伤……还要养。”
“养不了了!”张五郎挣扎着坐直身体,断骨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眼神异常坚定,“乌桑老爹!救命之恩,张五郎来世再报!但这血书……一刻也不能等!我必须去灵武!请……请给我一匹马!一点干粮!”
乌桑看着他,良久,缓缓叹了口气。他没有劝阻,只是站起身,走到毡帐角落,拿起一张鞣制好的羊皮地图,又从一个皮袋里倒出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和肉干,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张五郎面前。
“路……远……凶险。”乌桑的声音依旧平静,“马……外面有。挑……最壮的。”
张五郎看着眼前的干粮和地图,又看看乌桑那双饱经沧桑丶却在此刻给予他最後帮助的眼睛,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挣扎着起身,不顾剧痛,对着乌桑,深深一揖!
“老爹!大恩不言谢!张五郎若能活命,必当厚报!”
乌桑摆摆手,浑浊的目光望向毡帐外风雪渐息丶却依旧灰暗的天空:“报什麽……活着……把事……办了……就好。”
张五郎不再多言。他将那方沉甸甸的血书,连同乌桑给的干粮地图,紧紧贴身藏好。然後,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出温暖的毡帐。
帐外寒风凛冽,几匹健壮的吐蕃马正在雪地里刨食。张五郎挑了一匹最高大的枣红马,在乌桑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马背。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断骨,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缰绳,目光如炬,望向北方——灵武的方向!
“驾——!”
一声嘶哑的喝令,枣红马撒开四蹄,踏碎积雪,载着伤痕累累却信念如铁的骑士,朝着北方那片未知的烽烟,绝尘而去!
乌桑佝偻着背,站在毡帐外,望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映照着这乱世的苍凉与一丝微弱的丶名为“公道”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