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钟付闲。
“夫人,放松,别怕,有我在。”
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声音放得极轻。
虽是如此说,陆晏禾却察觉到钟付闲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格外的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略微渗出的、带着一丝潮意的薄汗。
他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真是稀奇,明明是他步步为营,将她算计至此,此刻倒像是他更怕行差踏错般。
这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细品那其中的荒谬,一股毫无预兆的、如同钢针刺入般的剧痛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唔……”她闷哼一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钟付闲紧紧握着她的手,几乎要站立不稳。
源源不断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某种无形的壁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朝着她汹涌而来!
然而,司仪已然高唱。
“一拜天地——!”
钟付闲牵引着她转身,躬身拜天地。
陆晏禾想起了自己异界而来,被沈逢齐捡回宗门,沈逢齐眉眼风流,总是含笑唤她“小七”。
她在宗门内一步步修炼,层层进阶,又在神墓之中得到贪生认可。
“二拜高堂——!”
转身,两人面向坐在高堂之位的沈逢齐,拜下。
她的记忆猛地跳转到天地倾覆、天魔入侵的惨烈画面。
她想起沈逢齐,神魂被夺舍……他倒在她的剑下,躺她的怀中,最后一眼时,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嘴角溢着黑色的血,对她说。
“小七……别哭,不要……自责……”
“师兄对你……”
“夫妻对拜——!”
陆晏禾被钟付闲牵着,面对面,躬身对拜。
凤冠与发冠轻撞的脆响,敲碎了记忆最后的封印。
她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来到这涿州城的一切。
是为了改变那既定的、所有人皆亡的惨烈结局,是为了季云徵,为了姬言,为了——
她自己。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融合,剧烈的痛苦让她脸色煞白,盖头下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困难。
她全靠钟付闲紧握的手和一丝残存的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在这最后的对拜中瘫软下去。
“祝两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余生共白首。”
“礼成——送入洞房!”
陆晏禾此刻神思恍然,被钟付闲一步步牵着。
不知走了许久,她被扶着在榻上坐下。
她听到了门扉关上的声音,钟付闲在她对面俯身而下。
“夫人,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钟付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喟叹的满足。
“为了这一日,我期待了许久。”
陆晏禾垂眸不语,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眸中翻涌的混乱与冰冷。
见她不说话,钟付闲低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夫人不说话,想必是这喜盖太重,让夫人不舒服了罢。”
他转身离开片刻,很快又回到床榻边,陆晏禾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
“莫急,为夫这便为夫人解了这负累。”
他俯身,手中那柄缠着红绸的喜称杆轻轻探入盖头下缘,缓缓向上挑起。
红色的绸缎如同落幕般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前豁然开朗。
喜盖之下,陆晏禾的容颜彻底显露。
凤冠珠翠流光溢彩,映衬着她精心描画过的眉眼,朱唇一点,美艳夺目。
本是极尽妍丽的盛装,然而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冰冷。
钟付闲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片刻后,他唇角扬起,轻声叹道:“我的夫人,真好看。”
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陆晏禾眼中那不同寻常的空洞与冰冷。
陆晏禾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他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
杀了钟付闲,这是师兄要她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