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衆人望望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又抚了抚两侧的芦苇。叶小姐在一衆忘我的静谧中,忽然对同船而坐的少年道:“阿羊,芦笛带了没,能不能吹一曲啊?”
她转身问,少年忙收回落在身侧人脸上的目光,回身答:“带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有些陈旧的芦笛,搭在唇边。
凌凌悠韵随风而起。
赵锦繁出神地望着吹笛的少年,侧耳听。
在这轻缓清灵的笛声中,谢之晏亦暂歇往日的冷嘲热讽,凝神听着。
同行的另一道船上,谪仙亦是如痴如醉,指尖扣膝打着节拍。
叶青盏也闭目,晃着脑袋静静欣赏。
闻故在这一衆人当中,显得格格不入——正襟危坐,神色不动,目光中却透着鄙夷。
他觉着很无聊,偏目看向身侧人。
落日的馀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平日里时而轻闪的双眸此刻闭了上,安静乖巧。浓密的睫羽上染上了微光,唇角带着笑,脑袋随着音律摇动,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不是为何,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用轻拂了下,痒痒的。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积聚的,想要挣脱桎梏,喷涌而出的阴煞。
心间笼罩的那团黑雾,千言万语的叫嚣化为了一句话——吞噬她,你就自由了。
心脏跳动剧烈,闻故弯腰,咬牙克制。
一曲终了,衆人皆醒。
叶小姐笑着道:“阿羊,你笛子吹得这麽好,是谁教的呀,我也去拜他为师!”
阿羊神色不改,收起旧笛,道:“我娘。”
“你母亲好生厉害,”叶小姐认真夸赞,“她还考虑收徒——”
“她死了。”
话未落,阿羊看向叶小姐,面无表情道。
衆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叶小姐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见状赵锦繁也道:“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她……”
阿羊将目光又看向她,拢在袖中的手指陡然捏紧,须臾後道:“不怪你。”
李知行听到他说的,眉峰微起,心道:这句不怪,是指哪件事?
少年人嘴上说着不怪,神色却未松动半分,赵锦繁看着他,忽然清浅一笑,温和道:“我也有至亲离世,每每被人提及时,也是难过的。阿羊,青盏不是故意为之,你就原谅她吧。”
少年不语。
“你要是实在难过,不妨听我讲个故事,听完或许会好受些。”
一旁的谢之晏许是知晓她一贯的做法,急忙道:“锦繁,你……”
赵锦繁冲他笑了笑,豁然道:“没事,都已经过去十年了。”
叶小姐低眉拉了拉她的衣袖,许是猜测到了她要说什麽——如果一人难过,另一人说一个比他经历过的更难过的事,会不会安慰到他?
用自身的痛楚去抚慰另一人的悲伤吗?
另一张小船上的叶青盏摇了摇脑袋,心问:天底下怎麽那麽多难过的事?悲苦也能比出个高低?
她抱膝而坐,偏头看向娓娓诉说故事的人。
身旁的青淮,低下了头。
暮色之中,萤火飞舞,讲故事的人笑着开始,眼角闪着晶莹结束。
围着的衆人,听者悲伤,闻之落泪。少年人冷漠的眼神中,也有荡开的涟漪。
另一张船上的两人一仙,从故事中回过神来,除了难过外,多是震惊。
赵锦繁的姐姐——赵锦奕病故了。
方才赵锦繁说她被谢之晏所救後,同花娘一道继续北上,赵锦奕本就身子骨便弱,从前便靠药丸养神汤药吊着。赵家遇变故之後,又是逃命又是淋雨,舟车劳顿又遭贼匪拦路,悲痛未消便受惊吓,身心都撑不住了。
也是在这时,他们卖艺表演时遇到了叶员外。叶员外知晓赵锦奕生病,寻良医数回,却都束手无策回天乏术,一场热病後,赵锦奕便走了。
“这些为何我都不知啊?”叶小姐扑进赵锦繁的怀里问。
赵锦繁抚了抚她的秀发,笑着道:“你那时不到五岁,又怎会懂人之生死呢?”她顿了顿,又道,“後来你长大了,这些难过的事也没必要告诉你。”
“班子里的老艺人知晓这些事的,许是怕我难过,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赵锦繁讲述清楚了她的过往,全然不知同行之船上的两人一仙,因为她的话陷入了迷茫:
赵锦奕病故,阿羊还用报仇吗?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狐狸博士骗了阿羊,那不知名戏子另有其人。
“姐姐,这麽多年你没想过要报仇亦或是要翻案吗?”叶小姐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