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之言,谢之晏未曾听清,好在,他未遵守母亲最後的嘱托,送走了赵氏後,他满身泥泞的回了家。
看到的却是一尺白绫悬于梁上,任风雨吹打青衣。
大雨滂沱。
谢之晏如行尸一般走向院中的槐树,看着下人将母亲从树上放下,又擡进屋中。
周围很乱,人人都神色慌张,谢之晏却觉得自己很闲,他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听见屋外有风,好像又听到了哭声,又似乎是母亲唱戏的声音。
目光空洞洞的,他瘫坐在地上,跌倒的时候,失手打掉母亲妆台上的信笺。
黄页书信落到了她的手上,信封上写着:吾儿谢之晏,亲啓。
谢之晏手一颤,打开来看——
吾儿之晏:
时雨潇潇,古槐叶落,阴风刮骨。吾于灯下执笔,盼书信传意。儿阅时,吾当成魂魄一缕,散作云雾青烟。
今之所言,时欲诉于人,却无人听。皆道吾疯人言病语。望儿莫生此意,读之。
吾,岁安薛氏薛凝,生于梨园,朝暮听曲观戏,时唱念于梦。幼嗜戏,珍如命。然母出生低微,吾亦命若飘萍。几番归去来兮,幸遇恩师教诲,又得贵人相助,及笄之年,一唱成名。
本以繁春喜临,却道是枯秋悄至。
轻浮之辈,浪荡之子,孟浪之徒,如青蝇赤虫,终日扰吾修。吾拒,其人反目,谣诼吾魅如精狐。吾惹衆怒,唾骂如潮。
吾难堪其忧,欲长辞于流水,然得一人所救。此人为汝父,谢苍。
其夜月皎皎,秋风寒凉,吾狼狈不堪,谢苍见之,解其衫披吾身,吾识之为台下客,其言:“吾亦爱戏,愿同吾南下耳?”
吾颔首,喜以为枯木终逢春,未料是凛冬骤袭身。
南下之初,谢苍搭台做戏,伴吾左右。又教以诗书,吾心甚悦,视其为意中人,然念己出身微寒,未敢应之求娶之心。
谢苍解吾心中忧惧,吾嫁,却作姬妾。
吾哀。
门庭深院,百花竞放,争奇斗艳,吾倦之,厌之,醉心于戏。本以“一”贯之,却终落“双笙”之名。
新人笑,旧人哭。
吾累,
绝唱。
为伶,吾声贯南北;为妾,吾身心皆殒;为母,吾愧心难安。
今以此书代传吾意,不求儿谅为母之失,唯愿儿春去秋来,佳人在旁,时时展颜。天冷加衣,暑热纳凉,身安康。
诀别之信,不知所言。再添一语:
汝父志在苍宇,心比天高,却终年守于斯地,郁郁难得其志,心中激愤,又听狐人谗言,欲举兵反之,盼儿劝阻,保一家性命无虞。
言难尽意,再祈珍重。
——薛凝
母故父反……
打击接踵而至,谢之晏只觉心脏震颤,昏厥在地,遂大病一场。
病中,他曾多次有意无意阻拦过父亲谢苍,却被禁足在寝居,对外说是染了疫疾,不让探望。後来,谢苍放任敌军犯境,又挥戈北上,剑指京师,却在江北一带被伏。再後来,他家便落得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
他却因病逃过一劫。
那时他被送去云台山白玉观“养病”,以之晏称之,少有人见。後遮面回赤尧时,城中人却道谢家小公子在被问斩前,便病死在了家中。
那时他以为,谢煦死了,谢之晏便可活着。
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