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麽成呢?”胖先生挡在了她的身前,笑着道:“那怎麽能成呢,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云姨娘定定看向他,正要说些什麽,却被店中的客人打断了:
“贾老板,你今日讲的这书好没意思,你若再这般敷衍,我们明日可就去对家吃饭了。”
又一人也道:“本来就是冲着你这有饭吃又有故事可听,两全其美的特色来的,这几日的故事,却是一日比一日的难听。”
“再这样,我们真就去别家了。”
堂中热闹,李知行喝着茶笑看着。
周遭喧嚣,闻故置若罔闻,目光始终盯着云天缥腰间的帕子上,又在她觉察到时,移开视线。
被唤作贾老板的人急了,正要辩解,却被云烟扯住了袖子。
美人扯袖袍,是人都得飘。
全然不知客人为何人的贾老板,痴痴地看向她,道:“云烟,方才都是玩笑话,我怎会收你的饭钱呢?”
云姨娘却是不以为然地一笑,道:“钱还是要给的,今日换个给法。”
说着,她走向了方才贾老板说书的屏风前,站到书案後,看了眼为她担忧的楚墨芷,道:“今日,就由我锦绣山庄庄主云烟,为各位,讲一段俗世奇缘,人妖之恋。”
话落,衆人脸上都出现了期待又兴奋的神情。
李知行举着的杯盏停到了唇边,看向她。墨知放下碗筷,学者谪仙的样子,望向云姨娘。
闻故也收回了落在绣帕上的目光,看向案几後的人。
叶青盏在肠鸣声中,竖起耳朵认真听。
有些话不吐不快,有些故事,她想讲给世人人听。
云烟娓娓道来:“常言道,鬼怪害人,妖精惑人,今日我云烟偏要道一段人妖苦情,好教诸位评评,何为真何为假,又算不算得上是人世情深。”
酒客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津津有味地听。
“话说这万年前,天京八位上神大战。天柱折,地石裂,压塌梧晴山,撞破虞渊岛,致使岛中妖怪精魅逃窜,散落人间。”
“一日风雨交加,一猎户在在树下避雨,树上花落了一身,芳香扑鼻。忽见电闪雷鸣,猎户抖落一身落花,忙从树下避开。却不成想,他这一走开,一道天雷便劈到了树上。”
“猎户一转身,便见那香得醉人的花树被天雷从树干中间劈开,触目又惊心。他只看了一眼,便疾步跑回了家中,夜里却又梦到了那棵桂花树,梦见她……”云烟说着,看向正安静听着故事的楚墨芷,接着道:
“流血了。”
堂中人立马有人接道:“那树一定是妖精变的,这天雷定是对她的惩戒。”
“别吵,让云姨娘接着说。”
云烟浅浅一笑,继续接着讲:“第二日,那猎户便将那棵花树,连根挖出——”
不等她说完,便有客人摇头道:“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这猎户要不是猎户呢,对棵被劈死的树都这麽狠。”他这般猜测,很快便被打脸了。
看了他一眼,云烟接着道:“搬回了家,还给养活了。”
堂中客忽然静了声,直待着云姨娘赶紧说下去。
“这花树不光活了,还被养得枝繁叶茂,花开得那叫个灿啊!”
叶青盏听着云烟的话,忽然想起他同楚乐天昨夜的密谈——她讲的,便是楚乐天同妻子洛逢君的故事吧。
楚乐天昨夜说:“逢君自被我救回家,便总爱耍些小性子,醋得紧。我若是只料理院中的其他的花草,冷落了她。第二日,那些花草便像是被狂风肆虐了般,一盆盆倒在了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重并无怪罪之意,是含笑的。
案几後,云姨娘道:“猎户最爱在朗日晴空,躺于那花树下乘凉。花树总是会抖一抖枝干,在他入梦之时,闹醒他。”
李知行听着听着,便入了迷,心想这难道不是妻子捉弄丈夫之举……正想着,脑中猝然闪过一些零星的画面——有人用青草,撩拨他的眼睫。
“那花树本乃妖所化,夜里魂灵离体,去找她在人间的朋友,一株海棠花,讲她同猎户的故事。说那猎户长得凶,人却是极好极好的,对待花草,如和风细雨,关心备至。她从未在人世间见过这般温柔的男子。”
一言出,堂中客各怀思绪。
叶青盏又想起楚乐天说的:“我弱冠那年,父母相继离世。因身形彪悍,又是一副凶相。为猎户,被野兽抓伤了脸,又当屠夫,整日见血。平日人人见我绕道就走,我只能养些花草什麽的陪着我,养着养着,性子倒是温和了不少,还养出了感情。”
她想,云姨娘有意隐去故事中人楚乐天屠夫的身份,和花树实则为桂树,是怕楚墨芷猜晓吧——这样两人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闻故亦想起楚乐天那张有爪印的脸,紧紧盯着云烟,心道:原是一株海棠,怪不得身上无香,妖气浅淡。
杯中的茶凉了,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