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四)“谪仙好像一……
叶青盏脚步顿住,怔愣在了原地。原来他方才不语,是在思索这事。
该怎样给他解释呢……不对,现在不是向他解释这事的时候。叶青盏瞪了闻故一眼,重重敲了他的额头。
“怎麽一天天的净问些不该问的?”脑中又忽然想起他曾看的一本书册,叶青盏顿时涨得通红,“也不要乱看不该看的,先干正事!”
闻故抿着唇看她,时常冷着的眉眼低垂下来,一脸委屈样儿,应道:“好,不问了。”
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眼前人似乎就要落泪,叶青盏还要责怪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拉着她跟上了杜美仙。
几步开外,以扇遮面掩笑的杜美仙,笑着等着两人。等二人跟上後,开始娓娓道来。
扈家,在柳墩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算大门大户,却比寻常百姓家阔绰的多。扈家家主扈川望斯文皮囊,骨子里却十分势利。方圆百里的人都知,他有一颗攀龙附凤的心。
他家有三个女儿,老大五岁时因意外死了。老二性子软,嫁给了外县一家商户作妾,听说整日被别房姨娘妾室欺负,折磨得半疯半傻,受不了後哭着喊着跑回了府,却被扈家人赶了出来。去年冬天,溺死在了湖里。
这老三,名为扈棠晴,是姐妹三人中长得最好的一个,温婉大方,性子和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柳墩岭有名的大家闺秀,方圆百里的才女。但从去年扈二娘落水溺亡後,她便长病不起了。
听了杜美仙的描述,叶青盏总觉着除了生病一事对得上外,扈棠晴和鬼门关见到的扈三娘简直判若两人。
“听说扈家的姨娘又有了身孕,”杜美仙看向门口站着的美妇,“好像就是台阶上的那位。”
话落,这头的几人便瞧见扈川望一手扶着身侧女人的腰,一手摸向她的腹部,转身回了府,一步都未回头。
柳絮纷纷洒洒,落在扈棠晴的肩上,她离家而去的背影,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好了,杜美仙我就知道这麽多。仙人说过,我若遇见二位,你们问什麽我答什麽便好。眼下我知晓的已尽数告知,还有酒肆要打理,就不陪着二位了,”杜美仙将手中的扇子递给叶青盏,“有事就扇一下,我很快便到。”从开口问扈家之事时,她便暗自猜测二人要做的事,多半与此有关。小姑娘看扈家三小姐的眼神,流露出了见到熟人才会有的神采。
她待在此处,也帮不了什麽忙,又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此时应当离开。
叶青盏接过扇子後,点头致谢:“谢谢姐姐。”
杜美仙摸了摸她的头顶,笑了笑,走出了树荫。几步之後,叶青盏便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身旁的闻故盯着远处的扈棠晴,指尖划出一缕阴煞跟上了她,侧眸对叶青盏道:“我们也走。”话落,他摊开掌心,想要以阴煞化莲,带两人离开。
“嗯。”叶青盏应了声,却一把合住了他的手心。然後躲在他身後,急急忙忙施谪仙教给她的变身术,将两人变成了相互缠绕的两团柳絮,随风而起。
成柳絮状的闻故看着被人紧紧拉住的手,小声道:“你本就没有多少灵力,不必为了我浪费。”
小心思被戳破,叶青盏攥着闻故的手更紧了些,咕囔道:“谪仙将灵力散尽前,传了一些给我,让我在危急时刻保命。之前他也教过我法术,那时我凝聚不出灵力,学会口诀也没法运用,眼下有灵力了,说什麽都想试试,你不必和我争,才不是为了你!”此时身子飘在空中,只能低头看地。她说的话不假,但也没那麽真。她其实是在怕,怕闻故多用一次阴煞,阴煞便多反噬他一次,更怕他吐血。说到底,还是怕他会因此丧命。
见人头低了下去,闻故不再多问,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成了柳絮的两人,随风落到了扈棠晴的肩上,跟着她到了一处院落。
扈棠晴将斗篷的帽子摘下,跟着的老妇走上前,擡手想要帮忙掸走身上的落絮,手却在快挨上斗篷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她的肩侧,落在小院的石阶上。
扈棠晴不解地问:“怎麽了,王娘子?”
老妇应道:“小姐,门口好像躺着个乞丐。”
斗篷拂过满地的落絮,扈棠晴慢慢走了过去,毫不设防,倾身蹲在乞丐的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这乞丐不知来历,又一身的伤。倒在此处,旁人哪怕看到,也是绕道而行的。可谁让他偏偏倒在了此处,又好巧不巧地,叫她家小姐碰见。
王娘子本想阻拦,怕自家小姐受伤。但伸手的瞬间又想到,她拦不住。
小姐想做的事,她从来都阻不了。小姐想救的人,也从不肯轻易放弃。
扈棠晴轻声唤着如死尸的一样躺在地上的人,趴在她肩头的叶青盏和闻故看清这乞丐的长相後,相视一眼。
饶是一张脸黑如锅底,又混着血迹,他俩也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初见之时风光霁月丶风度翩翩的谪仙,李知行。
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光着胳膊穿着短打,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俨然是一个落魄的小乞丐。谪仙的前世是乞丐麽,还是一个浑身是血丶晕倒在人家门口的年轻乞丐?
两人尚未来得及吃惊,便随着扈棠晴身子的倾倒,落在了地上。
躺在地上的李知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猛然从石阶上直着身子弹坐而起,一把掐住了三娘的脖颈,像虎狼扑食一般,将扈小姐摁倒在地。
心中大惊的叶青盏在突然的冲击中抖落在了地上,眼睛却一刻不眨地盯着两人看。在她的印象中,谪仙从未有过如此粗暴的举动。
两人虽是柳絮状,但实为肉身。幸好闻故反应快,被掀翻的瞬间,胳膊垫了下叶青盏的腰,才不至于让她後脑着地。他自己却生生摔在了地上,一声不吭地拉着叶青盏站起,同她一道看向两人。
李知行充血的双目在看清被他扑倒在地的人後,暴怒的目光突然柔和了下来。原本蓄着火丶怒张的乌黑瞳孔骤然微缩,眼神里一瞬充满了歉疚。扣在三娘脖子上的手,也迅速抽离而去。一双手不安地垂在身子两侧,抓了两把破烂的衣角,又背到了身後,慌乱开口:
“抱丶抱丶抱歉……认错人了。”
被迫躺在地上的三娘,看着他在一瞬之间变化的万般神情,忽然笑了起来。
这人方才的眼神,叫她想起了冰川解冻,流水携着落花随风去的春日光景。而此刻躲闪的眼神,像是那拐走落花的流水被顽石阻隔质问似的。
只是……三娘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盯着他瞧。
这破烂的乞丐少年,未免太俊了点吧。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三娘一时看得出神,完全忘记这人此时还跨开腿,跪坐在她身上。李知行也因愧疚而脸涨得通红,半晌没敢动。
一旁的王娘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推搡了他一把,“你这泼皮乞丐,还压着我家姑娘做什麽!”
李知行这才慌忙起身,垂着头跪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