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枉费我二人真心待你,你竟做出如此恶行!”白衣翩翩的青年郎凌空而立,怒目而视不远处的白袍道人。
彼时的白袍道人尚未戴上狐狸面具,面容白净,唇角向上弯成一定的弧度,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像个诡异的瓷娃娃,眨着眼道:“师兄,你在说什麽?我做了什麽?我不过是想让你们永远陪我我,不过是希望这脏脏龌龊的人世,不再有人因为愚笨而被人讥讽嘲笑,受尽冷眼。这是一个崇尚天才的世道,笨人活不下来的。”
说话的年轻人,眼中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声音同飘然的白衣一样干净澄澈。
若非亲眼见识过他夺人慧根的暴行,叶青盏就要信他是个乖孩子了。隐没于草丛中的她,隔着长草,与闻故一道在间隙中继续窥望着。
凌然而立在空中的两人,容颜比初见之时年轻了许多,但仍然可以认得出,他们正是闻桦和穆晚舟。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白袍小道,同茶花村的胡半仙眉眼之处甚为相似。
与闻桦并肩而立的穆晚舟,手持长鞭,一向温柔的水眸中此时溢满了恨意,出口的声音更是比冰雪还要冷冽:“你把那些手无缚鸡力的凡人如何了我儿又在何处?”
白袍小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拢起来,漆黑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师姐,你怎麽都不愿叫我的名字了?我就这麽惹你厌吗?”
“咎由自取。”
眼中已无光的小道士歪着脑袋,似是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咎由自取?我?我咎由自取?”说着,他像是听到什麽笑话似的,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旋即又看向穆晚舟,“我想让天下再无攀比之气有错吗?我想和你们永远在一起有错吗?”他的眼神在下一瞬陡然变得凶狠起来,“你问你们的孩子在哪儿?那个贱种——”
“不许你这样说我们的孩子!”穆晚舟眼眶发红,长鞭愤然举起。
白袍小道对上她的目光。
“我扔了。”
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小道士浑不在意自己说了什麽,也全然不顾及旁人的心情,“你们为什麽要生他?同门不许通婚,更不准育子!你二人情意相通,我可以背负师门责罚替你二人遮掩,可为什麽丶为什麽你们要生下一个畜生,夺走了你们所有的目光,一丝一毫都不肯施舍与我。你们不是说过,我们三个会是最好的同门丶朋友丶亲人吗?你们为何会和那两个死人一样,不要我了呢?”
在他话落的瞬间,一道长鞭便迎面打了过来。小道士纹丝不动,一侧的脸上红痕遂生,血滴溅落。
这一鞭子,穆晚舟仿佛使出了最後的力气,随後便倒在了闻桦的怀中,流泪看向他。
“我们从未不要你。可你为何会成了这副样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阿说。”
叫阿说的小道士捂着自己的脸,红着眼回:“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们想在一起想成亲,我就杀掉了那迂腐的老头,反正他总是嫌我笨,和那两个死人一个德行——”
“师父是你杀的?”闻故扶着穆晚舟,一贯温润的面容入覆寒霜,“你疯了?”
阿说不以为然,淡定道:“对啊,不然你以为呢?那老不死的说要用门规罚你们两人,还要赶我走,我一气之下就说了些实话,也不知道他听了为何反应如此大,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听的人心中早已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巨浪惊涛。
叶青盏倒吸一口气,看了闻故一眼。他眉头皱得很紧。
闻桦不愿再看他,咬牙道:“你这个畜生!你扪心自问,师父待你不好?”
“好什麽好?哪里好?”阿说放下捂着脸的手,打断了他的话,“在你们看得到的地方,他就一视同仁,有奖有罚,可只要你们出去历练,他就会对我拳打脚踢,骂我蠢笨如猪,入门多年,功法竟能被小辈赶超。说他从未有过如此蠢笨的徒弟,後悔收了我。又让我一一说出同门的优势,贬低自己。”他直直看向几步外的两人,“师哥,师姐,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好师尊吗?当初为了好名声收了我,後来却认为我一无是处。道貌岸然的虚僞之徒,刻板迂腐,我为何杀不得?更何况,我并未亲自动手,是他自己听不了真话,急火攻心,自损心脉,怨不得别人。”
穆晚舟和闻桦一时皆有些怔愣。片刻後,闻桦沉着声道:“师父如此,可那些于你并未交集,更无仇怨的凡人呢?你对他们做了什麽?”
“我只是从他们身上取了一样东西而已,”阿说说话的语气依旧淡然,“他们算是为人世桃源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怎样都不冤,哪怕死了。”
靠着闻桦而立的穆晚舟缓缓擡了头,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所信奉的,是邪魔外道!”
“那又如何?”阿说平淡的声音有了起伏,“只要最後的结果是我想要的,管它是康庄大道还是旁门左道,于我而言,都一样,无分别。”
虽然此刻仍不知他们口中说的邪魔外道是什麽,但叶青盏真心觉着,这个叫阿说的小道士,油盐不进,固执到近乎偏执。
穆晚舟红也似乎丧失对他最後的耐心,哑声问:“最後再问你一遍,你把我的孩子,丢在了哪里?”
阿说脸上有了厌烦之色,“师姐,非要那个夺取你们全部注意力,害你身子亏损的畜——”
“他是我的孩子,不是畜生。”
再一次被打断了言语,阿说从她最敬爱亲近的师姐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恨意,想说的话瞬间烟消云散了,连同往昔的记忆一起。
“扔在柳墩岭的静湖了,”阿说神色阴冷,“那湖你们应该也知道,没有从那里面爬上来的活人,我一年前扔的,现在他应该死透了,又烂又臭。”
闻桦和穆晚舟气到身子发抖,看向他的目光淬着怒火。
叶青盏一把抓住了闻故的手,小声道:"对上了,都对上了,他们真是你的父母。"
闻故神色虽未变,但她看到了他眼底起伏的波澜。
“就算知道了如何,”阿说的声音里含了笑意,“你们今日,有命知道,也没命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