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僞。
禽兽。
每次看到风遗长老,他师父的温和的笑脸时,胡说脑中总会冒出这两个字。很多时候被打得狠了,他总是想从山崖上一跳了之,可是无涯书院有结界,他出不去。院中,处处又受人监视。
想死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一日比一日难压。
直到他遇到了穆晚舟和闻桦。
游猎归来的师姐和师兄,听闻书院来了个小师弟後,拿着从妖兽精怪老家淘来的珍宝就去看望他了。
这是胡说第一次收到礼物,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穆晚舟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让他收下,并嘱咐:“有什麽困难就来找我,要是被其他修士欺负了,更要来,大师姐替你教训他们!”
“别忘了师兄,师兄也会帮你的。”闻桦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胡说以为这只是他们的客套话,因为他坚信,没有毫无缘由的帮扶。他还是对他们,有防备之心,敬而远之。
然而,後来被修士们抱团欺负时,穆晚舟和闻桦,竟真的出手教训了他们。甚至发现他怕黑後,闻桦搬到了他的屋里,还找了个借口说自己那屋闹老鼠,住不了人。
平日练功,两人学得极快,学会後,总是会不遗馀力地教他,没有一丝不耐烦之意。纵使教不会,也只会怪在自己头上,说他们不适合做师父。
话虽这样说,但仍旧会在第二天继续教。
胡说的防备之心一点点松懈下来,万分想知道穆晚舟和闻桦,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地帮他丶护他。
直到一日入夜,他终于知晓了。
那日他染了风寒,睡得很早,夜里口渴,起来喝水,却听到房顶有人在说话。书院有结界,非院中修士进不来,胡说心中警铃大作,生怕坏人潜了进来,细细一听原来是是穆晚舟和闻桦的声音。
“我们的是小师弟可真惨,爹不疼娘不爱的,和我们这两个双亲早逝的,有什麽区别?”闻桦叹息,“我们好歹还能幻想,倘若父母在世定对我们疼爱有加——师弟就不行了,他的父亲健在,母亲是名扬四方的侠士丶以身殉道的天骄,坊间关于她的逸闻,师弟肯定早就听说了。”
闻桦悄悄揽上了穆晚舟肩,“被自己的生母抛弃,被族人和父亲冷落,你说他得多伤心啊?”
望着漫天星河的穆晚舟打掉了她肩上的手,起身道:“我们要好好待师弟,像对待亲弟弟那样对他好。”
能入无涯书院的修士,除了自身的天资,还要有殷实的家境来支撑修炼的花销。而无涯书院能有如今的规模,除了降妖除魔所得的酬劳外,还有院中修士家中的捐赠。
穆晚舟和闻桦与书院的其他修士不一样,家人死在了外敌屠城的杀虐中,他们被前来化怨送魂的道人所救。道人将他们送来无涯书院,风遗长老看出他们灵根极佳,资质惊绝,实乃修炼奇才,收下了他们。
两人留在了书院,除了每日的练功外,还要比其他师弟师妹做更多的事——除妖邪丶诛魔祟,寻灵宝……给钱多的活他们都接,常常一身伤从外归来。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补齐需要交纳的灵石,更好地在书院立足。
穆晚舟跳下了屋顶,望了眼屋内。
胡说和他俩,不一样,却又在很多时候,是一样的。
在被窝中闭眼假寐的胡说,听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脚步,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虑。
原来是因为同情啊。
他其实并不喜欢旁人的同情。但如果是他们,只要不离开他,对他怀有怎样的情绪或目的,都好。他都可以接受。
那夜以後,他们三人的关系较之从前,更为亲密了。说好了要当彼此一辈子的亲人,不离不弃。
可是後来,穆晚舟和闻桦情深难抑,也偿还够了师门的恩情,自请离开师门。胡说留了下来,说不能让父亲失望。他们二人答应他,会常来看看他。
三人分别後的第一次见面,闻故出生了。穆晚舟抱着彼时还是婴孩的闻故,笑着对胡说道:“这小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没少折磨我。”
穆晚舟脸上的笑,是胡说从未见到的,比繁花还要夺目,让人看一眼,便再也难移开目光。
胡说低头看着襁褓中的男孩,笑意僵在了脸上。
嫉妒的感觉在体内疯长。
原来母亲之爱,是这样的。
原来母亲看向孩子的笑容,发着迷人的光。
原来母亲是可以爱孩子的。
这一切的一切,他从未体会过。
为什麽他的母亲自他出生,就将他遗弃,远走高飞。
彼时夺了风遗长老慧眼的胡说,也看得见闻故与生俱来的天资,比之父母更强。
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