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显坐在茶几与沙发的空隙间,没有直视她。右手伸到抽纸盒旁边抽了一张卫生纸,默不作声地开始折叠。
江上月继续说:“你主动和他分手,你也很难受,对不对?你很喜欢他,过年的时候都不陪妈妈过,要飞去那个小县城和他一起,回来瘦了四斤,对不对?现在还是让庞端一直拍他的照片。你为什麽不直接说和他复合呢?你们的阻碍只小小的喷发了一次,为什麽要因为这一次就彻底隔断剩下的可能性?他不愿意跟你分手,对不对?”
那张纸巾在江显手中变成一朵造型粗糙的绢花,他转着花柄看了一圈,说:“这和你没关系。”
江上月嘴角一抽,有些想开口骂人。不过鉴于这是她脆弱的儿子,她长舒一口气:“怎麽会没有关系?我是你的妈妈呀。”
江显不置可否。
一日大风天气,睡不着的凌晨。江显出门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零食,站在结账口时看见庞端手臂挽一件米色长风衣在外面等他。
门外狂风烈烈,树干左右前後地晃动,一只卷毛泰迪被吹得歪歪扭扭如同打太极,它的主人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江显出去之後将袋子让庞端拎着,而後穿上风衣,裹紧腰带,眯着眼睛往小区内走。庞端紧跟身後。
回家之後江显有些头疼,洗过手脚,换身衣服便窝到床上去开电脑:“照片呢?”
庞端说:“发到少爷邮箱了。”
江显:“嗯。”
擡眼看见庞端正将风衣往外面拿,江显说:“我过两天要去学校那个房子一趟。”
庞端一愣:“明天之後,我要去外地出差。少爷能不能明天就……”
江显:“不能。”
他想起来徐宥敏的那件风衣还在他衣柜中。过两天他这学期唯一一门专业课恰好小测,他需要在这几天将代课发给他的笔记以及PPT文件逐一看过一遍,可以顺道去那间房子取衣服,一天之中离家的时间太长,如果庞端或者江上月通过监控看不到他的话或许会引起些慌乱。
回过话後江显便将视线焦点重新转回电脑。徐宥敏在操场旁低头微笑的侧脸映入眼帘,身前是个比他矮接近两头的女生,手中抱着蓝色文件夹,应该是在询问他要送去哪里。
他穿了新的衣服,无袖上衣,慢跑渗出来的细汗如同闪粉一样发光。脸上的笑容与面对江显时差别不大的,毫不收敛地散发自己的魅力。
江显有些出神,转眼看见庞端还没有出去,不知道怎麽想的,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这话说出口之後江显下意识咬牙嘶了声,赶在庞端讲话之前冷声道:“出去。”
养一只狗的话,就像他在超市门口看到的那人一样。即使加班到凌晨,外面狂风四起,走路都十分困难,也还是要提着绳子带小狗出去转圈。但如果领养一个人的话就不需要这样。就像隔空领养虎鲸或者企鹅,它会自己觅食丶游荡丶交友……
以前看着徐宥敏的照片时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徐宥敏身侧鲜少有长期的朋友,但每次出现新的面孔,江显总忍不住多留意一些,心里揣测这个人会不会和徐宥敏有什麽别的进展,成为挚友,或者成为恋人。
可现在,每当看到照片中出现新的面孔时江显总会出神,而後感到抗拒且难受。有些想不明白徐宥敏为什麽要对着那些堪称陌生的人也笑得那样……蛊惑?
是这样吗?是这个词吗?
可是徐宥敏也曾经对陌生的他那样笑过。
江显合上电脑。
几天後,江显打车前往学校。脑子里装满了进入不久的新知识。
考场在一个新的教学楼,与其他教学楼规划明显不一,走进去之後如同迷宫一般。江显擡头望着天花板上垂吊而下的指示牌走了好久才找到教室。提早三十分钟交卷,下楼买了瓶冰水,拎着往校外走。
天气并不算热,但太阳很刺眼。
远远望过去,那栋楼被烟熏黑的外墙已经重新装修过,变得崭新且突兀。江显在楼下等待电梯的空隙撞见了鹏飞。
鹏飞戴着黑色的口罩以及鸭舌帽,似乎瘦了一些,胳膊上的肥肉垂坠下来,松松散散。看到江显之後他瞪大双眼,下意识吸了口气。正是这口气的动静将江显的注意力引过去。他盯着鹏飞看了眼,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等到进入电梯,鹏飞又和他同一层走出去。
江显一边垂头看着手机一边往房门处走,这时候鹏飞才叫了一声:“阿显!”
“……”江显挑眉看过去。
鹏飞摘下鸭舌帽,耸着眉眼,眼神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显转头继续往前走。这一瞬间听见怨恨的呜声,下一秒,江显的胳膊便被一张肉实多毛的手攥住,鹏飞压着声音:“你就这麽讨厌我?!那当时为什麽对我那麽好?!”
江显不明白说两句话怎麽就变成“这麽好”了。他明明表达的抗拒比善意更多。
鹏飞像扯一个飘摇的风筝一样扯江显。手掌心的汗液几乎透过衣服传递到江显皮肤上,江显脑中警铃大作,扬着手臂要甩开他:“放手。”
愠怒与嫌恶口吻的呵斥将鹏飞脑中最後一根弦割断。他倏然合上嘴巴,另一只手捂住江显的口鼻,轻而易举地把江显扯到手臂间。江显被他满是汗液的手掌心捂得几欲作呕,可是体型力量差距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如何卖力挣扎都没能从鹏飞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如同一条被扣抓住腮部的鱼,不过几分钟便因为缺氧力竭,软趴趴的,被鹏飞拖进另一边的房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