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却没笑孟坨子,而是默不作声去扫了些艾草灰,寻了枯树叶子托着递给他。
“孟大哥,你晚上把艾草灰加点清水和了,敷在脚上可以止痒除味的。多用几次能缓解脚疾。”
孟坨子怔了下,赶紧先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才接过艾草灰,光顾着紧张,连谢谢都忘了说。
他谢的却不止是艾草灰,那是那声“孟大哥”。
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坨子”绰号就如影随影。
他个子矮,长得又挫,在白水村的猎户人家算个另类。他知道大家看不起他,便使劲儿偷偷的学些打猎的技巧,慢慢的竟也摸到了些门道,在村里的待遇就好了些。
可“坨子”这种名字,别人叫他,他也应,但应了不代表喜欢。
平生第一次被人那麽认真的叫了声“大哥”,孟坨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来觉得自己跟萧家两父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甚至还觉得从京城来的一定难打交道,少接触为好。
可今日,不止孟坨子,围猎的人但凡有眼睛的丶都看得出萧家两父子干活儿不偷懒,专挑最累的做。
尤其长得跟画上出来的萧寒酥,竟也不骄气,还肯叫坨子一声“孟大哥”……
人人心中有杆秤。
大夥儿对萧家人的态度从疏离丶到客气,再到慢慢接纳。
女眷那里仍旧专注于做晚食。
春娘又在铁锅里炼了些猪油,多的油盛出来囤着,使锅底的馀油就开始烙锅盔。
苏榛怕火候太大,赶紧又把柴抽了些出来,压成中小火。
那铁锅也是村里公中的,足够的大,一锅起码能烙十三丶四个。烙得一面焦黄了就翻面,直至两面焦黄就熟了。
鲜肉锅盔刚出锅时那个香味的杀伤力……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在加快,都在想着赶紧把活儿干完就能吃上肉饼了。
苏榛跟山梅则在熬番薯粥,粥里不止有番薯。苏榛还往里放了些山药丶红枣,还放了些糖。
糖这种东西是山梅平时吃不到的,所以看到苏榛这麽使,忍不住心疼,也忍不住小声问:“榛娘,这糖是从家里拿来的吧?萧伯他们看到了,会骂你不?”
“不会的。”苏榛自然清楚山梅为何会有此一问,顺便就又多说了句:“山梅,往後你自己赚银子使劲花,让你家乔老太婆眼红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本事,哪里赚得到银子,最多不过帮城里大户人家浆洗几件衣服。”
苏榛轻声说着:“没本事就学本事,腰杆挺起来。”
山梅下意识就挺了,倒把苏榛逗笑了。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轻声聊着女儿家的事儿,以往的阴霾一扫而空……
约摸半个时辰後,日头彻底落山,又刮起了白毛风,呜啦呜啦的穿过密山丶雪原,当中夹杂着不知是兽鸣还是什麽的声音。
夜晚来临。
嗓门最大的丽娘站在山洞口喊:“吃……晚……食……啦……”
猎户们不管在干啥,立刻停了,赶紧从各自的行李中翻出从家里带的木头碗或盆,拿着就往洞里跑,闻香味儿闻得他们馋透了!
可苏榛和丽娘却把持着洞口,指着旁边特意烧的温水,不洗手不许进去吃饭。
而且洗手也不许全部人用一个桶洗,要舀出来单洗。
这让习惯了拿袍子蹭手的几个埋汰人甚是抱怨了几句,但被丽娘一瞪丶再被苏榛柔柔的声音一说,全老实了。
洗就洗呗,又不会少块肉。
洗了手进了山洞,才发现山洞已经大变了样。
驴子全部赶到最里头,当中还用草料和车架隔开。
三条猎犬通人性,待遇也好,就趴在火堆旁边翻起肚皮睡得正香。它们先就被苏榛喂饱了,吃得跟人一样,粥里也加了肉沫,把这三条狗乐得不行,眼中对苏榛已经全然没了防备,满满的“我宣布你从此就是我第二主人”。
孟坨子自然也高兴,三条狗都是他的心肝宝贝。
靠近洞口火堆的地方,垫了三大片也不知道是啥材质的布,每片布上摆着用桦树皮做的盆子丶盘子,里头像叠宝塔一样叠着又大又厚实的鲜肉锅盔。
锅盔盘子旁还摆了几小碟各色的酱瓜齑。
有酱寒瓜丁丶腌芦菔干丶糟茄子丁儿,甚至还有蒜梅丁儿。
苏榛摆盘也有强迫症,不止把鲜肉锅盔叠出宝塔状,连瓜齑都摆得注意了配色,有红有绿有青有褐,明明是很简单的晚食,愣是多了十分野趣的意味。
旁边的馀火炭堆上还温着一大锅黄灿灿丶透着浓浓枣香的番薯红枣粥,粥也熬的很稠,全然不似家里头吃的能当镜子照的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