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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页)

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梅雨季悄然而至。窗外的天空像被水洗过的宣纸,潮湿而沉闷,雨丝细密得几乎要织成一张网。按理说,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窝在家里,煮一壶清茶,放在茶几上,倚在竹椅里,听雨声敲打檐角,等茶香渐浓。然而现实里,我的生活早被课程丶诊疗和各种琐事挤得满满当当。别说品茶赏雨,就连坐下来喘口气,都成了一种奢侈。

内科的节奏并不比外科慢半分。这里的病人常年爆满,医生护士轮班交错,像一条不曾停息的河流。因为带教老师身兼数职,大量的琐碎事务就落到了我们这些实习医生手里。病历丶化验单丶输液监测丶家属沟通——每一件都耗时耗力,却又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最怕的是那些在得知诊断结果後的瞬间——病人家属的哭喊丶失声丶无措,仿佛有人将天窗重重关上,把所有光都隔绝在外。医院里从不缺悲伤,也从不缺无奈。有的人惊慌失措,有的人泪流不止,也有人反而淡然,说既然日子不多,不如好好过最後的时光。因此从最初的不情不愿最後也会积极配合治疗。

我负责的病房里,有一位老太太,让我印象深刻。

她七十多岁,皮肤被阳光和风磨得粗糙,却有一种健康的褐色光泽。据她的家人说,在住院前,她每天都早出晚归地干农活,插秧丶锄草丶挑水丶施肥——比许多年轻人还利索。直到近两个月,她时常胃痛,疼得抽搐,才被家里人劝着来做一次全面检查。结果冷冰冰地落在病历上——胃癌晚期。

家属瞒着她,说只是胃病严重了些,住院打点滴丶吃点药就能回家。她好像也不揭穿,依旧每天笑呵呵地和照料她的医生与护士打招呼。

直到那天,我去查房,她忽然叫住我。

“小娃,你每天都来,辛苦你啦。”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笑,又像在看穿什麽。“我自己身体我清楚,不会好的。不如早点让主把我带走。你劝劝我的孩子,别再花冤枉钱给我住院了,他们在外赚些钱也不容易,现在还特意给我安排个单间,这不是既占地又浪费钱?每天用那麽贵的药,不顶用,还不如留着钱买块风水好的地埋我来的实在。”

我一时愣住,看着她床头柜上的水果盘。那是她女儿送来的苹果,红得发亮。我顺手拿起一个,坐在床边,慢慢削着皮,试图转移注意力。

“奶奶,您别这麽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咱们现在就是配合治疗,养好身体。等好了,您还可以回去继续干活丶晒太阳,想做什麽都行。哪怕不想做农活了,在家里烧些饭菜给孩子们吃也好啊!您说是吧?”

她没答话,只是笑笑,眼神里反而有种像是在宽慰我的意味。

第二天,我再去查房时,病房里多了十几个人。十二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女,胸前挂着十字架,双手紧握着圣经,低声诵读着经文。领头的是位穿黑衣的神父,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要落在地上生根。细长的彩带悬在空中,在空调的气流里轻轻摆动。整个过程庄严而又诡异,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直到他们齐声“阿门”,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收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站在那里看完整个过程。没有退开,也没有打扰。只是觉得,这一幕像是医院里少有的丶带着宗教气息的安静。

事後,老太太告诉我,他们一家都是基督徒。大女婿坚持要请当地最有名的神父来为她祈祷,请主赐福,让她少受些苦。

之後的几天,我被调去接收新病人,只偶尔路过她的病房。最後一次见到她,是那群教徒再次从病房里走出来的那天。她已经不太说话了,只是安静地躺着,无神地望着窗外,仿佛在等待什麽。

一周後,她走了。走得很安详。

那天,窗外的雨正下得密密的,病房走廊的灯光暖黄而静。有人说,上帝终于听到了她的请求,带她去了没有病痛的地方。

而我,第一次觉得,所谓“治病救人”,有时候并不是把人留在这个世界,而是让他们带着安宁离开。

这让我想到祖父,他也在悄无声息中离开了我们。我不敢想象,他在昏迷的期间,有试图挣扎过吗?有听到我们的呼唤吗?

他心里也一定在恨些什麽。为什麽要如此残忍地让自己以这种方式与我们做告别。明明生活已经看到希望,明明黎明就在眼前。但上帝仅仅是轻轻一吹,就关上了名为“希望”的大门,也把我们的“明天”给一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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