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有跟他说过,当年嫁给他时,她的内心背负了多么沉重的压力。
那时她父母双亡,家族式微,被先帝一纸婚书指给陆廷渊,做他的王妃。
于是,年少时那份刚刚萌芽的懵懂的喜欢,在帝王的指婚恩赏下,便显得单薄而羞于示人。
来到玉京,置身于权力的漩涡中,她哪里会不知,若是有妻族的支持,陆廷渊的立储之路会好走许多。
当她见他深夜难眠,为某件事愁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而她在旁边看着却爱莫能助,那种无力感非言语所能描述。
夫妻一体,可立储之路,他却只能一人孤军奋战。
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心里便升腾起一股浓烈的自弃与自卑。
“我曾无数次想,若你娶得是高官权贵的女儿,当初朝堂之上,与宸王分庭抗礼之时,你便不会势单力薄;若你娶得是世家大族之女,官场驳杂的人际关系便能为你所用,你便不必大费周章招揽谋士;若你娶得是兵权在握的武将之女,你就不会无兵可用,处处掣肘,只能自己去战场搏杀,以命换军功……
我从不敢问你,有没有后悔过,娶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因为我心里觉得,你一定是后悔过了。”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让我心碎。
听完她声音含混带着哭腔的这番话,陆廷渊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原来他的妻子,当年在面对他的野心与宏图时,心里竟生发出这样的自卑自贬之感。
“不是的,阿妤。”
陆廷渊将她揽入怀中,“不会有这样的假如。凡我想要的,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取得,从不仰赖别人给予,皇位如是,你也是。”
“什么‘我也是’?”
姜澂鱼咕哝了一句,有些不明所以。
陆廷渊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
“当年,是我向父皇主动求娶的你,所以才会有那道赐婚的诏书。对我而言,你从来都不是困扰。”
时光回溯到多年前他们在西州分别的那一天。
少年亲手将少女一头墨发绾了,并为她簪上发笄。
今日过后,他便要回京,从此与她相隔万水,遥亘千山。
彼时萧妤父兄新丧,对她来说,面前的少年是依赖,是倚靠,是目睹她最伤心欲绝一幕的亲近之人。
现在,连他竟也要离开她。
她心里明白,今日一别,或许往后多少年他们都不会再见了。
思及此,她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美人浥泪的场面让人不自觉便心生怜惜,何况是他心里的人。
陆廷渊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却似今生今世也擦不完一般。
她哭得那么伤心,连带着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头一次将她拥进怀中,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