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又想起那日看到的那些尸体,情绪低落了一瞬,安慰秦时松道:“如《人鬼情缘》所说,人死后会成鬼继续存在。之前的兄弟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我们身边。”
秦时松叹一口气,感受到沈愿温和的态度,他难得想要吐露自己的心声,“只是见不着难免会想,又要招人,相处出感情了,继续死别。一直这样反复着,是真受不住。”
沈愿也无奈,这个职业不论古今,都萦绕着死亡。
只是这些武刀们的死,不会被记得不会被看见。
他们死了一批换新一批,来来去去。
衙门说要招武刀,补上来的速度很快。
庆云县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都活不下去了,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做武刀,至少在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黎宝珠吊着手臂,倚在武刀范围外的门框。
昨天还空荡荡,今日就有挤满了人。
明明长相都很陌生,可他看着他们的脸,又觉得无比眼熟。
来县衙这些年,他也是第一次看武刀一下子死那么多,几乎死绝了。
以往每天见面,看到那么多人,心里烦。前两天人少了,心里又觉得怪。
人说没就没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看到人,他们还在对骂。
这会人又多起来,心里的滋味反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秦时松注意到黎宝珠,走过来看他手臂,“你就割那么点小口子,至于吊着胳膊吗?还一吊吊两三天。”
黎宝珠脸上神色来回变换,最后翻了个白眼,“我乐意吊着,关你啥事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上碰见沈愿,黎宝珠高兴挥手,“沈主簿!”
沈愿关心道:“你的手怎样?好些没?我托人给你送的药有在用吗?”
黎宝珠当着沈愿的面活动手臂,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已然大好,我就是吊着唬人的,我爹娘心疼给我屋里放不少银子呢。我最喜欢金银了,堆的越多越高兴。”
黎宝珠说的坦荡,沈愿轻笑道:“那你生辰送礼,我投其所好给你送金银。”
黎宝珠愣了一下,见沈愿不是嘲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沈主簿不觉得我这癖好不好,太贪财了些?”
“你又没偷抢别人的。”沈愿道:“就像有人喜欢玉石,有人喜欢茶叶,有人喜欢画,喜欢金银与喜欢那些没什么不同。”
“对!”难得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黎宝珠可高兴了,他将自己贴身带着珍惜无比的金戒指拿给沈愿看,“沈主簿瞧,这金的成色多好啊,这戒指的做工多精细漂亮啊!”
沈愿还真跟着黎宝珠欣赏了一会他的宝贝,虽说工艺比起后世的来看不够看,不过胜在朴实。
又是黎宝珠的心爱之物,沈愿实打实的夸了几句。
黎宝珠先是笑着,后来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他把金戒指塞给沈愿,“沈主簿,你把它拿去换粮食吧。”
沈愿奇怪道:“啊?为何要拿它换粮食?”
“我以前和那些武刀对骂过,手下的兄弟们为我出头,也有口无遮拦过。他们都死了,成了鬼。我想给他们家人买点粮食吃,希望他们看在粮食的份上,成鬼之后,不要伤害我手下的兄弟们,也别伤害我。”
黎宝珠说着顿了一下,“可以骂我出出气,再多可不行了,我觉得我会害怕。沈主簿,这真的是我最最最喜欢的金戒指,我拿它出去,能够显我的诚意不?他们不会那么怪我的吧?”
沈愿听着黎宝珠慢慢的说。
“沈主簿。”黎宝珠神色落寞,询问一个答案,“如果这次他们去翠明山,文刀们的刀给了他们,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这些日子,黎宝珠总是会冒出这个念头。
是不是给了武刀们刀,他们有些人就不会死。
沈愿抬手用指腹抹去黎宝珠的眼泪,他轻声道:“宝珠啊,别哭。”
“这事和你没关系。”秦时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黎宝珠红着眼眶抬头,秦时松神情严肃,沉着一张脸,声音低哑,“翠明山的匪寇与其他匪寇不同,他们手里的兵器精良,身手高超,还有矫健战马。就算是我们拿你们的刀,也不过是死的慢一点。”
“而且,不给我们刀的是庞丘,不是你。”秦时松看向黎宝珠,“你哭个什么劲?”
黎宝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沈愿,用有些哑的声音认真的说:“沈主簿,我是真的很想打他。”
第79章
没人能阻止黎宝珠花钱。
他为了自己良心安稳,还是用最喜欢的金戒指换了一堆粮食,给死去的武刀们家中送去。
其他的文刀们受他影响,也都买了些粮食要一起送过去。
秦时松和剩下的武刀们帮他们搬运,在前面带路。
经此一事,文武两刀的关系虽说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了。
大树村里,宋子隽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沈西坐在小凳子上,握着小拳头扮好徒儿,给他懒洋洋的师父捶腿。
宋子隽摇晃着大蒲扇,一本正经的对沈西说:“如今你也识了几个字,不过你的天赋比起你大哥那是差远了。我听闻他能一日识百字,你一日才十字,慢了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