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听闻此言,反而是牧允城愣了一下,紧接着语气不解地反问道,“但是殿下刚刚开玩笑,要让陛下给他赐婚,不叫有功之臣孑然一身,他说……
钟昭不清楚江望渡从西北回来之后,先后有多少人打过对方正妻之位的主意,他能确认的是,无论如何这个数字都不会小。
纵然已经彻底反目成仇,但听到赐婚一词跟江望渡扯上关系,他还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出声问道:“说什么?”
牧允城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他说自己不举。”
“……”
这倒确实是江望渡会说的话。
钟昭扯了扯嘴角,准备下最后两级台阶,表明一下江望渡之所以如此说,其原因跟自己无关,多半是为了永久杜绝各路人马的说媒,倾注全部心血栽培谢时遇。
但是在话出口之前,他却猛地停住,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江望渡给谢衍的答案比较模棱两可,或是干脆地一口回绝,牧允城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大概率提都不会提。
能让晋王党的人说出这话,只能说明江望渡真的有被说动,释放出了加入谢衍阵营的信号。
“我听说废太子的判决下来后没过多久,张太医也上表请辞了。”钟昭回忆起那天自己询问宋欢,江望渡知不知道她身怀有孕一事时,对方那躲闪又心虚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极为荒谬,但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猜想,控制着自己的语气,神情自如道,“牧大人可能不太清楚,张太医于我一家有恩,不知道人是否知道他家在哪,改天我还想携家人前去拜谢。”
“这件事好说,也不难,过些时候我带你去就行。”牧允城一听这话就笑了,过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撇着嘴摇摇头,“要说这怀远将军也是的,居然连你都瞒,下手还那样重,如果殿下去的不及时,张太医怕是……”
钟昭一脚踩空,身形剧烈一晃,所幸身法不错基本功扎实,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站稳,钉在了晋王府外的台阶下。
牧允城后面的话被打断,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他又上前几步,托住对方的手臂。
“钟大人小心一些。”
他显然也料到了钟昭会有如此反应,只可惜方向完全错了,颇有深意地道,“跟着咱们晋王殿下,以后惊讶的地方多着呢。”
钟昭盯着牧允城的脸,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宋欢腹中的胎儿跟谢英无关,而是谢衍的孩子,若钟昭不是重生回来的人,估计刚知道的时候也会异常惊骇,但最难以接受的那段时间捱过去,以后肯定能想开。
毕竟么,同自己有血缘牵绊、且双亲俱死的表妹,跟未来主君是这样一种关系,和家族往皇宫送后妃差不多,对钟昭乃至钟家都是一份保障,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如果一切都建立在他跟江望渡都拥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有意思。
因为据江望渡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显然并不清楚宋欢背着谢英,跟什么样的人私通,也是将张霁抓去后问过才知道的。
钟昭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只要不动就不会再疼的小腹,良久后,突然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跟江望渡同榻而眠这么长一段时间,江望渡如果辛苦谋划一遭,只是想要他的命,早就可以动手,根本不用拖得这么晚。
爱跟恨是同样浓烈的情感,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人产生惺惺相惜的感受,钟昭有种模糊的直觉,在江望渡一开始的构想里,应当不希望自己得知他也重生了。
“钟大人怎么了?”此情此景多少有些诡异,钟昭脸上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牧允城没来由地感觉不妙,想再往前一步,仔细问问发生了什么,钟昭却挥开他的手,往后退了退。
“承蒙晋王殿下厚爱,下官感恩不已。”钟昭眼底发红,声音压得非常低,只有自己跟站在对面的人能听见,一字一句都咬得很准,“但我与江望渡间不能两全,所以未来际遇如何,我无法保证。”
照月崖是一切的分界线,江望渡以为他出现在那里是为了杀谢英,从而让宋欢怀不上这个孩子,于是在自身重伤很难阻拦之际,只能冒着暴露的风险先下手为强。
谁知道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不仅钟昭真的想过放下前世恩怨,好好活在当下,连谢英都不是谢时遇的亲生父亲,死不死活不活没有半点妨碍。
钟昭曾以为江望渡一早看出他内里换了人,一切尽在掌握,不过当他是跳梁小丑,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编织的网里精疲力竭。
却原来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人,被作弄的从来不止自己一个,他跟江望渡谁都无法免俗,只能在这片汪洋里继续纠缠下去。
“下官言尽于此。”钟昭无顾牧允城难看至极的脸色,拱了拱手,轻声说道,“告辞。”
第113章抉择另一种选择。
钟昭走后,牧允城带着满头包回到晋王府书房,一腔疑惑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先听见谢衍沉吟片刻,出声问道:“徐叔叔,大哥当真是被楚三娘杀的吗?”
徐文钥已经临近不惑之年,托大承人一句叔叔也不是不行,他偏头看了谢衍一眼,想了想道:“据怀远将军所言,的确是这样。而且废太子伤口是左手用剑刺出的,在场所有人的尸骨我都检查过,皆双手握刀使剑,但能用得如此娴熟的,只有楚三娘一个人。”
习武有时候跟写字一样,文人手上会有握笔杆子的痕迹,用剑用刀的人手上也会有与之对应的老茧,这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时间才能打磨出来,非伪造可得。
谢衍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回忆着刚刚钟昭的神情,以及对方还没有恢复的手臂,总觉得越想越不对劲:“但是好端端的,钟昭那天去什么照月崖?四哥想采药草找谁不行,非要找他?”
“宁王殿下心里的想法,向来没几个人能明白。”徐文钥闻言笑了一声,试图让人安心,“三年前他不听劝告,非要弹劾废太子,不仅触怒陛下,还让咱们捞了这么大的便宜,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难道您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
顿了顿,见谢衍蹙眉不语,徐文钥继续道:“永元三十三年的贡院走水一案,我不是没怀疑过项远山和项青峰,是不是并非怀远将军所杀,而是死在了钟昭手里,但是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
锦衣卫查案从不会想当然,他那时心有疑虑,把钟昭的生平全都调查了一遍,除却去西北待了三年之外,这人从小循规蹈矩,在学堂的成绩名列前茅,从没拜过什么武功师父,虽然在贡院夺剑时,据旁人描述很有气势,但那跟真正手上有人命的人是不一样的。
尽管当年江望渡也还没成名,只是一个跟在废太子屁股后面的小小指挥使,但徐文钥经打探得知,他那时候已经杀过一个将消息透露给端王府的巡卒,在火场那种极端的情况之下,做出一些平时干不出来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徐文钥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您想告诉下官,您觉得杀死废太子的人是钟昭,那下官只能说,怕是有什么精怪魂魄附到了钟昭身上,否则一个区区文官,是万万干不出杀人抛尸这种事的。”
“本王没有怀疑徐叔叔判断的意思,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谢衍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但脸上的神情也说不上严肃,噘了噘嘴道,“只不过宋姐姐颈间有掐痕,怀远将军也有,本王总觉得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难保不会有什么内情。”
“……殿下,徐大人。”牧允城在旁边站了半天,听到这里的时候上前一步,汇报道,“刚刚下官送钟大人出去,听他的意思,他跟怀远将军似乎有些龃龉,想让他们和平共处怕是有些难度。”
听闻此言,谢衍一脸惊讶:“可是宋姐姐老早就传消息回来,说他们有肌肤之亲,江望渡班师回朝后矛头直指大哥,这段时间他们交往简直都不避人,一文一武搭在一起难道不是水到渠成?”
“殿下,他们两个中间还横着摘星草的仇,最近接触增多,也多是因为端王的要求。”徐文钥适时地开口,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虽然这件事早就过去了,钟昭的母亲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但是这始终会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说着,他眼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轻蔑,“而且宋氏说到底,不过是废太子府的一个妾妃,类似钟昭和江望渡以前那种关系,睡和喜欢是一回事,爱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私下到底是如何相处的,宋氏想必看得也不会很……”
“徐大人。”
徐文钥话未说完,谢衍忽然不咸不淡地扫了人一眼。
徐文钥愣了一下,起身半跪在地上道:“殿下。”
“八年前西南水灾,宋姐姐父亲含冤而死,她入宫服侍我母妃,也奉命照顾本王。”谢衍不喜跪礼,在外面做不了主,在自己府里就免了这条规矩,可此时他却只是注视着徐文钥的头冠,语气平静道,“本王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她,想让她一直陪着我;如果她有一日忘怀杀父之仇,或者贪图享乐,就可以将力气全部用到本王身上,而不是在母后提出,想在大哥身边放一个人的时候,主动请缨去冷宫等对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