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领命。”寄信本就是乔梵已经做熟了的事情,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他闻言连连称是,语调总算扬了起来,“多谢公子。”
钟昭点点头,随即维持着递信的姿势没有动,一副古井无波地等待着对方将它取走的样子。
然而乔梵擦了一把汗,带着几分笑意地从地上站起来,伸出双手去接,却迟迟不见钟昭松手。
他愣了一下,试探着用了几分力气,想将东西拉到自己这边来,谁知钟昭指尖也并非只是轻轻地夹着信,冷不丁一下竟然没拽动。
乔梵顿时十分不解,开口问道:“公子,怎么了?”
钟昭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面色几经变幻,但是盯着对面人疑惑的表情,还是松开手,任由那封满是不太能见人的话的信落入乔梵掌心,随即被妥帖地收了起来。
“……没事。”
他眼神难得地有些飘忽,“只是想到有两个字写得不好,想来武靖侯也不会介意,不改了。”
——
钟昭这封信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江望渡收到它的时候,已经是近半个月之后。
虽然他此时人在边关,但与谢衍和故友的联系却从来没有断过,偶尔还要写几封家书,细算下来收信的频率比钟昭还要高。
这日,孙复将其他亲兵支走,捧着一摞或薄或厚的信件来到帅帐,盘腿坐下便开始分类。
“这是晋王殿下的,千里加急,请您务必率先过目。”
“这是衡王殿下的,真是莫名其妙,他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一时又回不来,写信过来干什么?”
“这是镇国公爷的。”
“这是江大人,您兄长的,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建议直接烧。”
孙复单独在江望渡面前时,仍然有几分最初嘴碎的模样,边挨个放到桌上边逐一点评,轮到最后一封时刻意住口,挑了挑眉。
江望渡把拆了一半的来自谢衍的信放下来,径直伸手去夺。
“这是工部侍郎钟大人的吧。”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眼尾带着笑,拿来后便要打开,“又不是第一次收,卖什么关子?”
孙复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虽没敢把信藏起来不让江望渡看,但见状还是一脸痛心疾首,指指点点道:“您先前要我寄给钟大人的那封,就差没在信中放头发丝了,直抒胸臆成这个样子,他回过来的能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说着,他停下了有些夸张的手臂动作,分神去看江望渡的脸,谁知对方居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三下两下就把钟昭那封信从信封里挑出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孙复一脸无语,对自己主子色令智昏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顺带将谢衍那封往前推了推:“重要的在这里呢,您看到了吗?”
“我知道晋王想说什么,本是商量好的事,有什么可慌的?”江望渡看着明显比其他字歪了些,一猜就知道动笔之人当时心情很是激荡的‘哥哥’二字,话到一半就没藏住笑意,耳根也有些发红。
“好吧,您心里有数就行。”孙复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真实写照,趴在桌子对面撇了撇嘴,见江望渡看起来没完,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公子,钟大人到底写了什么,怎么把您逗成这个样子,能给我也看看吗?”
江望渡稳坐不动,余光瞥见孙复悄悄伸手过来,一把将信扣下,总算有了几分严肃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
如今他们远隔千里,钟昭那种一开始并不善于表述情感的人,能用这么别别扭扭的方式跟他逗闷子,显然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的。
江望渡挥手让孙复出去,心道自己还没看够,哪轮得上别人。
孙复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这人竟然能无情至此,叽叽咕咕地酸了几句听不清的,起身走了。
江望渡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门帘的位置,这才将信从手下放出来,脸上的笑意随之更淡几分,但是却添了几分温和。
其实他心中很清楚。
不管是他还是钟昭,不管是仗着见不到面肆无忌惮地撩拨,还是放低态度、故作软弱地求助,说到底只是传递思念罢了。
江望渡在信里对钟昭叫的每个称呼,看似有些轻佻,但背后都是一句按捺不住的,我想你。
而通过这封信,钟昭也将自己的心剖给了江望渡看。
他在说,我也是。
第158章游戏地狱。
汾州,乔梵将那封让钟昭不对劲很久的信寄了出去,而他们一行人则隐瞒身份,改换行装,在人最多的时候从城门口混了进去。
谢时泽和钟昭分开,前者前去巡盐,后者一路直奔此处的事并非机密,谢停应该早就得到了消息,但入城审查却一点也不严,仿佛真如当地官员呈报往京城的奏折一样,这里的民生已经因为谢停的到来而变得乌烟瘴气,连带着兵士们也上行下效,开始玩忽职守。
乔梵表情有些复杂,坐在一个茶摊前,给坐在对面的人推过去一碗热茶,低声道:“咱们主动给唐筝鸣寄出的信石沉大海,这里不应该看不出什么异常才对啊。”
钟昭此时没穿官袍,甚至也没穿自己一贯以来的素色常服,而是换了套颜色鲜亮的绫罗绸缎,腰间更挂着价格不菲的金玉配饰。
听到对方这话,他抬手将那杯茶端起来,语气意味不明地道:“真的没有什么异常吗?”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因为面容沉静步伐利落,即使穿成这样也不显得轻狂,反而像是什么世家贵族出身的公子,专门到此游玩的。
乔梵没怎么听明白,将声音放得更低:“公子的意思是?”
钟昭没解释,侧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位置,乔梵也端起茶,用余光细细打量,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那桌人虽身穿粗布麻衣,一副底层农民打扮,但个子却高得很是统一,坐相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可以随时原地跳起的姿势。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个个手上都布满老茧,比起种地做粗活,更像是常年握刀所致。
正当乔梵骇然到极点时,其中一人的目光蓦地投射了过来,乔梵一惊,手里的杯子顿时不稳。
而就在这时,原本正挺背坐在他对面的钟昭身形一变,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条腿,随即光明正大架在了旁边无人的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