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但我的意思不是……”齐承明的话语越发苍白无力,他往前一瞥,游子正面不改色的绷着脸走着路,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往后一瞥,白宣肩膀抖着,也绷着脸瞪着眼睛走路,神色非常古怪凄惨。
齐承明有些面红耳赤,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的学子读书读出来的口舌全用到崇拜王爷身上了!他对青年讲道理,青年对他讲感情,他试图理智一点评判事情,青年只会觉得他口中理智的那一部分过于刺耳。
不要变成脑残粉啊!
齐承明心一横,放弃了:“这些我都认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私底下祭拜王爷,搞什么生祠,这样传出去,王爷的名声过盛了……对他不好?”
“我们……”胡鸿斗志昂扬的还想再辩,刚吐出两个字就反应过来,语气变得担忧了,“敢请教齐兄,这些都是我们对王爷自发的爱戴,如何不好了?”
胡鸿入读的学院有王爷的资助,学院里不仅学平常的四书五经,还教王爷那边的新式书,学院里的夫子许是为了让本地的学子尽早帮衬上王爷——前一批学子如今都入各县官衙做事了,尝尽了甜头。所以平日先生们还教许多实事庶务,都是与本地实际相关的。
这么大半年下来,胡鸿到现在只能说刚开蒙算是勉强认全了字,但同时他的物理却又学的极好,谈起庶务来也不会无从下手,肚子里已经有许多墨水。
这样的无形熏陶下来,现在胡鸿虽然第一时间没想明白,却也本能的意识到了这位年幼齐兄的见解恐怕比较重要,惹得他连忙虚心请教。
——青年人没有一点辩驳站了上风后的得意,也没有马上请教会平复了刚才酝酿起来的那阵气势的迟疑。
“你想想,王爷如果受宠,如何会被封到柳州?那大皇子破例留京,三皇子破例留京,怎么只有我们王爷被封出来了?”齐承明一见胡家母子都忧虑的盯着他,眼巴巴的等答案,就觉得心中有望。
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些什么祭拜供奉都停了。
“不受宠的王爷在外如果有了好名声……”胡鸿喃喃着,“皇上会觉得,这个皇子也不错?”
“不错什么!”胡老妇人骤然一惊,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自家这傻儿子啊,读书也没把脑袋读灵光,天天呆呆的,“这小兄弟说得对,咱们以后得想办法……不能这么搞了。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对王爷太有害了!”
胡老娘是按自己的思路想的。
就好比她家老大现在起早贪黑的磨豆腐,和她一起愿意供老二去读书。老大媳妇就嘀咕着有些想法,这还是老大家没生个儿子的时候。要是将来有了大孙子,能不供大孙子也读书?那鸿儿这边呢?
她生的老大老实过了头,脑袋木讷得送去试着读书也只觉得头疼,没法子送了老二去,这才读成了。老大自己知道不是那块料,长兄如父,他也很乐意供鸿儿去。
即便这样,胡老娘整天还提心吊胆的,操心邻里说闲话,操心两个兄弟在老大媳妇的嘀咕下变得不好……
他们农家这点简单的事都这么担心了。那再换成皇家,一堆儿子,皇上又没立太子,现在一个不受宠的儿子名声起来了……那其他皇子能乐意?
他们又不可能都像胡家老大那样老实又爱弟弟!
“那……怎么办?”胡鸿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没再说什么‘我们私底下悄悄的拜,总不会出事’的傻话。
这种私底下的名声传播,迟早传出去。不然钦差大臣来的那回,王爷为什么非要他们都说坏话呢?
“不能有把柄露在外面。”齐承明隐晦的暗示,“而且你们把王爷好的话都挂在嘴上天天说,这样也不妥吧。”
“庙……”胡老娘突然缓缓地说,“咱们拜天上的星君,是不是得有庙来着?”
齐承明好悬没闪了腰,一瞬间差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好家伙,你是真懂灵活变通的啊。
不能拜王爷,拜天上的星君,感激他带来了好日子是吗?要不是齐承明刚才的话都听全了,知道胡家母子是把王爷当成星君下凡,不然他也听不懂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个好!”胡鸿连连称赞,兴奋起来,“不能私下拜王爷,咱们就……就拜星君去。”
眼看着母子俩快进到准备怎么回去宣传,怎么筹钱建庙,齐承明就连忙说:“……这种事应该去官府报备吧,让他们监管着做。”
眼看着能说服百姓私底下不再祭祀了,这是好事。但又怕他们建庙去搞什么金塑,齐承明觉得自己操碎了心,还是交给官府统一监管着搞吧。
“齐兄,在下受你的教诲良多啊!”胡鸿听得两眼发亮,连连称是。他诚恳的给齐承明行了个礼,语气都亲切了许多,攀起了家常。
齐承明只能糊弄称自己是柳州城中的商户子弟,地址绞尽脑汁的说了个他的院子,最后才狼狈的告别了两家人,捂着自己的假马甲逃了。
“我听你们说打算建庙了?”白宣忍着笑凑过来,也不敢继续撩拨刚才的话题了,换了个新的。
“建呗,天上的星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需要一个感谢的出口,也只能这样了。”齐承明哭笑不得归苦笑不得,反而又觉得过段时间他想建民兵队的时候,不担心找不来人了。
不说待遇问题,这听起来……柳州百姓对他的感激已经拉满了,就是没处倾泻啊,一组建民兵队,刚刚好。
不错不错。
齐承明却不知道,第二天胡家人就风风火火的跑遍了周围大街小巷,通过相熟的人再传相熟的人,最后通过之前组建的棋盘据点——几乎串联起了大半个柳州城,这还是时间上等不下去了,胡家人才直接去了县衙,准备通报这件事情。
他们打算自己筹钱,整件事不需要官府有任何作用,点头就行了。
听到了风声的秦留颂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给,星君建庙?”他若有所思的重复着,看似什么都没想,却又仿佛想起了过往的种种细节,当即拍板,“这件事交给我吧。”
这一头,消息极为灵通的宋故也沉默了:“给星君建庙?”
……这能少得了他吗?
就连在他自家私宅里住着的陆裕都被惊动了,他当时正在看京中来的信,正正好,连忙修书一封,把这条最新消息传了出去。然后风风火火的去了瑞王府求见。
——他也有京中情报要及时告诉王爷,等说完了自己再去县衙关心建庙的事。
彼时……
携带政令的京中官员,就是在这样一片欣欣向荣、忙忙碌碌的火热场面中,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抵达了柳州,正在瑞王府被齐承明接见。
陆裕一来,刚好也省了叫人的步骤了。
那方脸官员的速度比太原王氏子弟估算的到来时间还要早上一些,他当着知州知府和县令王爷的面,按部就班的宣读了朝中最新的策令。在转去接风洗尘的时候,也对柳州用的全是凭票没有一点反应,反而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就像没看见。
陆知府的圆滑手段这下派上用场了,再配合上沐知州顶着一脸忠厚正直的劝酒,没两下就撬开了对方的嘴巴。
原来,自方脸官员一路而来的南边各地,多得是人提前听闻风声,在政令还没有真正抵达当地前就开始行动了。各种钱币和兑换的不同弄得百姓怨声载道的,反而是从武陵开始,这一路他所见的就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