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
其实他为懋亲王做事,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自窦言洵成婚之後,便试图和从前的一切斩断联系。尤其是那一次在韶景园中,懋亲王对他突然翻脸,命手下人追杀他一事。
懋亲王通敌卖国,走私军火,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然而他如今毕竟位高权重,位同摄政,自然不比从前镇守边关时可以秘密行事而不被人察觉,如此,利用彼时声名狼藉的窦言洵为他做事,便也更为低调,多年来反倒一直天衣无缝。
昱朝疆土辽阔,自建国以来,屡屡收复失地,如今中原一带,唯独尚能跟昱朝一争的便是邻国郾朝。
多年来,两国角力不止,郾朝不比昱朝疆域壮阔,渐露颓势,然其暗中潜入大昱境内之人日益繁多,细作之网潜伏市井与庙堂之间,渐呈盘根错节之势。
花隐社,便是其中之一。
成员皆为郾朝女子自发组成,容颜貌美,身姿婀娜,精通医毒两术。多年来这些女子常出没于大昱各个花楼丶歌舞集会之中,实则奉命秘密听取情报,意图笼络权贵,颠覆大昱朝野。
懋亲王要挟窦言洵所做之事,便是周旋于这些女子之间换取情报,再将消息传递出去,供其接着走卖军火,从中牟利罢了。而那些女子,一旦再无利用价值,却都十分蹊跷接二连三的从大昱消失了。
从从前艳绝一时的孙碧滢,再到妙手回春的符青,皆骤然再无踪迹。没人知道她们究竟是否回到了郾朝,还是就此被懋亲王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
多年来,便是懋亲王的外甥,如今已经崭露头角的段锦儒,对此也毫不知情。韶景园那一次,窦言洵不愿意再为懋亲王做事,反而险些被他杀死,也是多亏了他奋力反击,才侥幸逃脱而去——
如此,被蒙在鼓里的段锦儒才以为懋亲王外出遇刺,更是奉命追捕,势必要抓出那个潜逃的刺客。
懋亲王沉默许久,如今再度开口,神情满是冷毅:
“你如今既入了东宫,便该想到有这麽一日。”
眼前的男子闻言不怒反笑,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狭长的线,反而渐渐露出凉薄的笑意来。
“王爷此言差矣。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天人之姿,和王爷您更是颇为相似,当真不愧是……亲叔侄。”
提及亲叔侄之时,窦言洵分明加重了几分咬字。
懋亲王不以为忤,反而低低冷笑了几声。
窦言洵这人,聪明得近乎可怕,被他察觉其中奥秘也只是早晚之事。至于自己那位亲兄长——向来坐于高位俯瞰衆生的肃帝是否已洞悉其中,他猜不透,也懒得深究。
他多年征战,如今更是手握大昱最锋锐的兵权,便是连肃帝和他的走狗赵相都不得不对自己忌惮三分。他又有什麽可以惧怕的呢?
太子虽尚且年轻,但多年来凭借着皇後的布局已是步步为营,早便开始处理政务,暗中结党。他不过是始终冷眼旁观,怀揣着戏谑的心思看着罢了。不过尔尔少年,尚不足为惧。
这天下的局,他已布下大半,剩下的,不过是等那最後一盘棋局落定而已。
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窦言洵轻叹口气,笑道:“王爷既然深夜召我前来,又周旋甚久,想必并非真的要取我性命——”
话音未落,懋亲王便满意地打断了窦言洵,他向来便是如此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直来直去,毫不退缩。这也是窦言洵在他手下,能活到至今的原因。
“我只给你三个月。”
懋亲王缓缓说着,像是在谈一桩极寻常的买卖:
“三月後,你助我登上那个位置——否则,你此生最在乎的事,你的妻女便将人头落地。”
夜色霎时也被压沉了一瞬。
窦言洵的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中抽动,擡眼望向懋亲王。月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层薄冰,其下则覆着层层涌动不休的暗流。
他慢慢笑了,唇角清明一如当年那个雪地里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的少年:
“王爷真是擅长做这种两难的买卖……只是不知,王爷又肯许微臣什麽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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