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离拧眉:“为何?”
景珛放下杯子看他两眼,两肘撑在桌上凑过去,“听说公子燎身患顽疾,还被贬出郢都养病去了,我看他也不像病患,他到底有什么病?”
缩身躲开的越离身形一滞。
楚燎之事百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多认定楚燎不悌弑君,加之楚覃刻意封锁,知晓楚燎名为流放实为养病的人,就那么几个……
景珛摩挲着下巴,好整以暇。
越离与他四目相对,低声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是楚覃,还是萧氏?
他既然堂而皇之问出此事,表明他并不在乎越离会不会向楚覃告状。
他有恃无恐。
“军中都是粗莽之人,我很久没与聪明人说话了,”景珛撑着脸笑道:“谁赢了,我就是谁的人。”
越离看着他:“你觉得谁会赢?”
“谁赢都无所谓。”
“……隔岸观火,当心引火烧身。”
“那你呢?越离,”他点了点帛图上的楚字,“你又是谁的人?大王?还是楚燎?”
他见越离迟迟不答,循循诱道:“以你的聪明,必不甘于屈居人下,我又是个惜才的,不如我们一起隔岸观火,兴许大楚还有更好的位置在等着你我,军师,意下如何?”
“莫敖这番野心,不怕我转头上报?”
“凡事都有风险,军师或许值得我一赌。”
越离冷目与他对峙须臾,抵唇一笑:“莫敖所言俱是人之所欲,很难令人不动凡心。”
“待我细细斟酌,再给莫敖答复吧。”
景珛开怀颔:“好好好,不急这一时,军师可慢慢考虑。”
营中他手眼通天,越离能逃过这一时,又能逃到哪儿去?
他笃定这一席话无人能不为所动,何况是越离这般毫无家世依仗的飘萍。不过此人清高,还要端些忠贞不二的架子。
时间嘛,他有的是。
“话说回来,”越离给他倒了杯水,“这兵为何不能调?”
景珛笑着与他碰杯,“军师既是自己人,我也就告知一二。沣水长门在我军眼里是香饽饽,在越军眼里何尝不是?他们料想我不敢打水门的主意,正好……”
他伸出两根手指,绕到越离的杯边敲了敲,“大军开进,要我腹背受敌。”
“塘关是个要塞,对我军对越军都合适,跑远了,他们不就围不上了?”
越离眉尖一耸。
布防水门由昼胥带兵,他猜想景珛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支开楚覃耳目,没料到是景珛一箭双雕,“此等军机,为何不报?”
“为何要报?越营里有我军细作,我军何尝不是?”
越离沉吟片刻,把他的话来回捋过。
若从水门领军抗楚,从后路包抄,确实能将楚军围困殆尽。
自上一次敌袭来看,越军的兵力并不算多,屠兴亲临战中,也直言越人并不难打……卫国之战,怎么可能就这点兵力?
莫非……
越离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塘关久攻不下,来去折腾,也是你故意诱敌,好让越人心无旁骛全军出击?!”
景珛捂着伤口大笑,“果然是一点就通,不愧是军师,不愧是军师!”
“你身为莫敖,司千万人之命,就算是诱敌,也不该无端泯灭士兵们的性命!”
越离气得浑身抖,连日以来大大小小的交手,每一仗都要死伤不少人,他心知肚明。
分明只需他一声令下,只守不攻,便可免去许多人的无妄之灾。
真死难装,装死还不容易吗?
他全程旁观楚燎他们尽心拼命,任他们枪林箭雨地去闯,打下来了算他的,打死了算自己的。如他所言,他只赢不输。
景珛见他真情实感地恼怒起来,稍显讶异,“不死人打什么仗,何必舍近求远?也没死多少,拿万把人的性命换我夺下水门,不是很划算?”
在他眼里,塘关填了那么多条人命进去,还不如他的玩具脱手令他痛心。
越离遍体生凉,淆水河畔的尸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在无知无觉中,历经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谋杀。
无心之辈,若身居高位,必为祸天下。
他扶桌坐下,喉间出古怪笑音,“莫敖领兵无道,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