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怕了,你就该彻底消失,为什么还要回来?”
水中影默然片刻,叹息道:“我们病了。”
“谬言!我历来如此!”
“你历来幼稚如斯,不辨世事,要将身边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楚燎一拳砸乱水镜,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眉眼,黑得更沉。
波纹深深浅浅地漾去,并不慌张。
“行了,我们回去吧。”
他这话倒是说得畅通无阻。
楚燎颓然跪坐,抱着脑袋半晌无话。
他两手不断捶打脑袋,懊丧不已,“是我执意要带他走的,兜兜转转,又是我要回去……这天底下还有比我更不值托付的人吗?”
水影一反常态,并未鄙薄他满腔悔恨。
月影斜斜,水边腾起薄雾。
楚燎打了个激灵,脑中的声音随着水波轻扬:“先生未必就不想回去。”
楚燎猛一抬头,“那又如何?回去了,然后呢?景珛仍虎视眈眈,王兄又不肯稍退,郢都……哪里还有安生可言?”
“先生若执意要寻巫酉山,劳苦奔波,哪里又谈得上安生?”
“我……”楚燎茫然地望向水月清波,抖着双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摊开掌心,月光透过指缝,照不明他的多舛命途。
越离为何要寻巫酉山?
就在此地与他搭一处草堂,觅一方清静不好吗?
谁又知晓那巫酉山是方是圆,是真是假?
种种执迷,只因越离认定这世间只有一个楚燎。
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世俗共见,无论越离与大陵巫如何劝解,如何循诱,他始终浸在水中,淹在湖底,固守着遗憾与过错听了个影影绰绰。
万籁俱寂。
水影石破天惊地一叹:“我病了。”
楚燎在青雾缭绕下出了一身热汗,他啜泣一声,再次垂目看向水中影。
他抬手虚拢在脸上。
水影亦复如是。
对岸汀边,栖眠的水鸟促吟一声,拍打着翅膀飞入月下。夜雾愈深重。
湿软土地将找寻的步伐轻巧掩盖,身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
楚燎怔然回头,熟悉的身影从雾间逡巡而出,他再也没有深思熟虑,再也无法瞻前顾后,踌躇为本能让路,只顾着涕泗横流跪扑进越离怀中。
“先生,对不住,我想回家,我还是想回去……”
“我不想再让你为我的病奔波了,也不想让你身陷险境,我只想与你逃得远远的,寻一处暖和的屋房,让你不必操劳伤身,可我还是想回家,我放不下……”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坦诚,整个人毫无长进地埋在越离腰间哭得打抖。
“我想将你留下,可怎么也舍不下心,你若跟我回去,势必又要殚尽竭虑,我的病不知何时能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逃得潇洒如风,顾得人尽皆知,哭得酣畅淋漓。
不算宽阔的一生中,有那么多的穷途要奔赴。
越离被他的嚎啕熏红了眼,手掌带着余温,抚在他沾满水汽的顶。
西斜的月盘黯下些许,不再亮得人眼眶冷。
这一箩筐的乱话令越离宽慰诸多,楚燎放不下,他又何尝能放下?
只是他愿意闭目塞听,将私心无限膨胀,也学一学出世的偏安。
被盗的铜铃终于物归原主,在天边晕出暖融融的光景。
越离半托半抱起他,揩去他泄洪的苦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我何时说过不与你回去了?哭成这样。”
楚燎哭得下颌酸,呜呜咽咽不知在诉哪门子的衷情。
越离牵过他浸凉的手指,走在前面。
“回去吧,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
明天总会来的,交给明天再说吧。
第119章就山
黄仁寿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他许久没睡过完完整整的一宿,此遭又是吐淤又是灌酒,醒来后非但没有一点头疼脑热,周身简直轻快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