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临淄,城门下。
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两名乡野打扮的野人,茶棚外还站着两名守卫,不时往他们身上觑去。
国都虽不及前线紧迫,但君王之地都有所耳闻,查验也较从前谨严。
两国关系紧张,他们不敢随意开罪楚人,更无意讨好,守城尉大手一挥自掏茶钱,好歹让两人不冷不热有个坐处,等着上头话,也很玲珑妥帖了。
越离头一回来临淄,嚼着盐豆不住往街上看去。
齐国工商富庶贾人成行,民风也灵巧多变,长街罗市,叫卖声各出心裁,听得人不免会心一笑。
礼不下庶人,来往的女儿家热络大方,喊一声能从这头听到那头,比楚风多了些粗犷,很是新鲜热闹。
黄仁寿斗笠未解无心观景,看了也徒增寂寞,当下把两腿并拢紧张得上下哆嗦,“国相万一不愿见你,我们可如何是好?”
越离分心听着路边讨价还价,好笑道:“他会愿意的。”
黄仁寿把腿抖得更急了。
他知道这有碍观瞻,可实在是紧张得没地撒野去,若非越离一席话令他重燃希望,他怎会重回伤心之地,去赌一个荣归故里的资格?
越离端起颤抖的茶杯漱了漱口,听他把小桌抖得簌簌作响。
他学不来这份气定神闲,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何苦送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若是惹恼了国相,我们……”
黄仁寿两肘撑在膝盖上搓了搓脸,往手掌中呵出一口坐立难安的热气。
“上得了台面的东西,齐王能给的比我多了去,”越离伸出两指叩了叩桌面,笑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们齐人给了,是求情。”
“你是楚人,楚人给了……”黄仁寿顺着他的话意往下想,腿也不抖了,眼珠也不转了,心如死灰地看着他讷声道:“是挑衅。”
桌上的茶杯和豆盘都安稳下来,越离替他倒了杯茶。
他无知无觉地喝完,不敢再问,硬着头皮,等着头顶的那把斧子落下。
齐国临淄,国相府上。
公孙誊官服未褪,不久司马官便会前来与他议事,他一口冷茶也没来得及,端杯再问:“何人求见?”
侍人捧着布包再禀:“据传信的守卫来禀,那人自称楚子,前来求见国相大人。”
公孙誊脑中浮现出越离那张脸。
两国交战战况激烈,齐国左支右绌招架不及,此时楚人前来除了说降还能怎样?
齐王这口气憋到现在,何止是对楚军,更是对王廷内外暗地里怨责他得国不正的眼睛。
敢有谏降者,杀无赦!
公孙誊咽下剌嗓子的冷茶,有心无力地挥了挥手:“不见,让他打哪来回哪儿去。”
侍人捧着那触感奇怪的布包,犹疑道:“大人,那这布包……”
“贿赂之物自然是物归原主。”
“……大人,这布包轻飘飘的,似乎不像金银。”
“轻飘飘的?”公孙誊来了兴趣,示意他揭开捧前。
另有一名侍人上前解开布疙瘩,忍不住低呼一声,捂着嘴连忙侧身而立。
捧着布包的侍人双手一抖,好险没把布包抖落出去,不敢细看地捧到公孙誊面前。
那布包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死蝗虫,乍一看周身青黄不接并无伤口,仿佛下一刻便会冲天而起啃骨噬肉。
公孙誊本靠在椅背上心懒意疏,倏尔一惊,抬手打翻侍人的手,蝗尸翻滚铺了一地,又吓起不少惊呼。
“这、这些蝗虫是都死了吗?”公孙誊脸色刷白,扶着桌面不住喘气。
有识相的侍人上前查探,回道:“大人不必惊慌,这些都是死了的。”
公孙誊回过神来,被吓得怒火高升,猛然拍桌喝道:“荒唐!这蝗虫全须全尾,又是如何死的?来人,给我拿火烧了!”
那侍人跪地告饶:“大人!这蝗虫的确是死了,只不过都是胀腹而死,因此周身并无伤口……”
“……什么?”公孙誊怒极的脸色僵在面上,“胀腹而死?”
“是,”侍人跪伏在地,隐有泣音:“小人家乡也曾遭逢蝗灾,故而认得这些畜生……”
公孙誊脸上青白交加,惊疑不定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满地天灾人祸里。
掏出火折的侍人候在原地,一时堂内无人敢问。
直至门外传来司马官求见的通传,他才叹出又深又长的一口气,颓然坐回去,摆摆手道:
“去带……楚子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