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人还是头一遭得贵人所谢,愣怔片刻诚惶诚恐起来,搓着手涩声道:“公子客气了,军中不缺稻米,就是肉粮放得久了,有些硌牙,您要是吃不惯,尽管吩咐,小人下回煮软烂些……”
炊人虽有军籍,但不属军类,而属工职,平日里难免低声下气。
楚燎微微抬头,对他笑了笑,“无妨,我吃得惯,你且稍坐一会儿,不必来回折腾。”
“是、是……多谢公子体恤。”
楚燎的营帐与楚覃别无二致,宽敞得有些空旷,炊人找了个不打紧的角落跪坐着。
楚燎嘴上不停,脑中思绪纷繁,既惦念着越离的杳无音信,又不知这边还能拖上几时,王兄尚不知嫂嫂有孕在身,郢都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他的头疾似乎没以前那般烈火烹油,晨昏一线于他而言不再分明,只是依旧能觉察出两具魂灵在躯壳中共生,昼夜终究还是有分晓……
想着想着,楚燎攥住食箸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倒是怀念起落风院的日子来了。
彼时他身不由己,身边只有越离和阿三,脑中只有勤学和回家,日子在险恶中单调着,如今打眼一看,竟成了他求而不得的纯粹。
余光里炊人坐立难安地扭动着,楚燎抬手一指另一头的草垫,“你怎么就那么坐着,去取草垫。”
炊人忙不迭摆手:“不不,多谢公子,公子方才叹气,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楚燎哑然,很快又笑起来,“不是,你多虑了,只是忆起故人,难免心绪不安。”
“是是,小人多嘴了,公子慢用。”
阿三得越离遣散后,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
楚燎看着炊人黧黑的面孔,问他:“你在军中待了多久,家中可有亲人?”
炊人提起嘴角讨好地笑了笑,“小人来军中已有四年,家中父母尚在,还有一个小妹,一个小弟。”
楚燎嚼着硌牙的肉干颔,须臾方道:“你可有回家看过?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炊人有些紧张地搓着手,解释起来:“军中炊人不得随意遣散,可惜小人身板弱小,不然做个兵人,歇战时也能告假回趟家,不过家中老娘身板比小人还硬朗,小妹机灵得紧,小弟也是个讨喜的……”
楚燎对军中的细枝末节不甚了解,一时怔忡:“你有四年不曾回过家了?”
“啊,是……是。”
他们都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顾。
双亲又能等得起几个四年?
炊人将空下的食盘收走,楚燎触景生情,在景王与先王后的音容笑貌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空等着先生带来消息。
楚燎披坚执锐,在帐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楚覃和齐王都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双方僵持不下,又皆是万乘大国,空耗下去也有得纠缠。
而楚军此番北上,非称霸不足以旋踵,楚覃攻打的不止是齐国,还是所有在暗中蠢蠢欲动的眼耳手足,势必要大宣楚威,方能尽兴。
但只有刀兵才能耀武扬威吗?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降者自服,受降者自益?
楚燎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视线落在无人问津的草垫上。
“……军中不缺稻米,就是肉粮放得久了,有些硌牙……”
对了,粮草!
楚燎大步流星掀开帐帘,直往屯粮处奔去。
粮营乃军机重地,把守巡视皆是重甲在身,楚燎顶着王弟的身份招摇而入,有守军跟随其后。
他薅了把木车里的稻米,抖着手指放米粒簌簌而落,“此仗旷日持久,粮营还有多少米肉?”
守军一挺胸脯,有点神气十足的意思:“公子放心,这儿的粮草虽然只够吃上一旬,但咱们粮道安全,后方又有魏国相助,只要大王一声令下,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运来,保准将士们一个也饿不着!”
“不得胡说!”楚燎手握成拳捶在木车上,斥道:“千里溃粮,日费万金,这些皆是我楚子民们的血汗,大王怎会挥霍无度,任战事久长?”
守军汗颜垂,连声称是。
楚燎绕着粮营走了一圈,满心都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是他将嫂嫂有孕一事告知王兄,于公于私,王兄都会先行回国,届时他可以粮草收买人心,增加齐人降服的胜算,同时抑制楚军挺进的度,为先生争来时间……
他可以这般算计王兄吗?
好容易让王兄放下疑心,秋后算起账来,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莫名有些惧怕楚覃。
楚燎顿住脚步,守军矮他一头,不防撞在他肩甲上,捂着脑门泪眼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