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楼”的厨房,即使在深夜打烊之后,也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与复杂的烟火气。不同于“五味轩”的井然有序,这里的后厨更显杂乱阔大,大锅大灶,显示着其承接宴席的能力。空气里弥漫着百里香、桂皮、豆蔻等浓烈香料的味道,以及尚未散尽的油腻气息。
苏十三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厨房后窗外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透过窗纸一处极小的破损,观察着里面的动静。已是子夜,大部分伙计厨子都已歇息,只有一个值夜的帮厨,靠在灶台边打着瞌睡。
他的目标,并非厨房里现成的食物或调料,而是可能存在的、用于夹带密信的“特殊”食材或容器。严佥事与“望海楼”之间用食盒传递消息,必然有相对固定的模式和掩护物。油渣里的干菜屑给了他提示,但干菜种类繁多,厦门本地也有,如何确定是北地特色?
他需要找到更独特的标记。
耐心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苏十三考虑是否要冒险潜入时,厨房通往后院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灵活的伙计闪了进来,正是白天他跟踪的那个送信人!此人显然对厨房极为熟悉,径直走向一处存放腌菜缸和干杂货的角落。
苏十三精神一振,凝神看去。
那伙计搬开几个空坛子,从墙角的阴影里,抱出一个不大的、密封的陶罐。罐子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存放咸菜或酱料的普通容器。伙计小心地打开罐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约两指宽,一掌长。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油纸包,又将它放回罐中,盖上盖子,将罐子放回原处,再将空坛子挪回遮挡。
做完这一切,那伙计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厨房。
密信!很可能就藏在那陶罐的油纸包里!而且看这架势,是预先藏好,等待时机传递的。
苏十三没有立刻行动。他继续潜伏,观察是否还有其他人前来,或者那伙计去而复返。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厨房内外再无动静,只有那帮厨轻微的鼾声。
时机到了。
苏十三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撬开后窗,翻身而入,落地无声。他迅来到那个角落,挪开空坛子,抱出了那个陶罐。
罐子入手微沉,带着凉意。他轻轻打开罐盖,一股不算浓烈、但颇为独特的酸辛气味扑鼻而来!这气味,带着酵蔬菜的酸香,又夹杂着一股直冲鼻腔的、类似芥末的辛辣气息!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罐内。里面大半罐都是腌渍得黄绿相间、层层卷起的……白菜墩子?但这白菜墩子的色泽和气味,与南方常见的泡菜截然不同,颜色更偏黄,酸味更醇厚,尤其是那股辛辣气,极为独特。
是芥末墩!苏十三立刻认了出来。这是北地,尤其是京城一带冬天常备的佐餐小菜,用大白菜嫩心层层码放,撒上黄芥末粉、糖、醋等密封酵而成。口感酸爽脆嫩,芥末的辛辣直冲脑门,能解腻醒神,在南方极为罕见!
果然!这就是标记!用南方罕见的北地小菜“芥末墩”作为掩护,来传递密信!难怪油渣里会混有那种特制的干菜屑(可能是制作或运输芥末墩时沾染的碎末)!
苏十三小心地拨开上层几个芥末墩,露出了下面的油纸包。他迅取出油纸包,入手感觉里面是折叠的纸张。他没有打开查看,现在不是时候。他将油纸包贴身藏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大小、重量都差不多的、用油纸包好的石块(这是他事先准备的替代品),放入罐中,再将芥末墩恢复原状,盖好罐盖,将陶罐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如初。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得手了!
苏十三不再停留,立刻从原路翻窗而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他没有直接返回藏身之处,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城外一处早已废弃的破庙。
破庙的残破神像后,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地窖入口,这是苏十三早年间在厦门活动时知道的隐秘据点之一。他点燃一支蜡烛,微弱的火光驱散了地窖的阴冷与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折叠的信笺。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并非严佥事的笔迹(苏十三在驿馆曾远远见过严佥事批示公文),倒像是一个文书或师爷代笔。但内容,却让苏十三瞳孔骤缩!
第一张信笺,是写给钱不多的指令,语气带着上位者的颐指气使:
“……海神祭事,虽未竟全功,然彼等已陷囹圄,声名狼藉,不足为虑。然‘五味轩’之女,其来历与‘海路’之关联,务必深挖彻查。近日或有风浪,需稳住阵脚,不得再生枝节。‘北货’交割之事,照旧进行,通道务必确保顺畅。严大人处,自有分说……”
第二张信笺,则更像是某种清单或记录的片段,字迹更潦草:
“……丙字库,桐油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硝石……已混入‘德盛行’日常货单,由‘福船’承运,三日后酉时,泊东屿外礁……接应信号……‘海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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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硫磺、硝石!这些都是制造火器、火药的重要原料,属于严格管控的军需物资!而且数量不小!“混入日常货单”、“由‘福船’承运”……这是在利用正常商船走私违禁军火!而“接应信号‘海东青’”,显然是与外海某股势力(很可能是海盗或境外势力)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