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清秋心中不解,她坐在轮椅上,看不见身後人的表情,她不明白,顾亦宁为什麽不走。她想问她为什麽不松手,又觉得自己说出口的问句很容易会变了味,于是便和顾亦宁一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顾亦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她干巴巴地答。
“我,我也还不想睡。”
“那。。。。。。”
“那。。。。。。”
两个人竟然同时开了口,又在听到对方声音後不约而同地愣住。
空气中那份微妙的尴尬,因为这次意外的默契变得更加浓厚。
顾亦宁似乎也觉得这样僵持着不是办法,她讪讪然地从她身後绕了出来走到她的面前。然後,她做出了一个让柏清秋有些意外的举动,她弯下膝盖蹲在她眼前,视线与她平齐。
“那……我们去客厅看会电视?”她问,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的提议,但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说出来,却仿佛是带着小心翼翼的邀请。
柏清秋点点头。
柏清秋眼角馀光瞥到顾亦宁在她点头之後,肩膀不自觉地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柏清秋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顾亦宁站起身回到了她的身後,推着她来到了客厅。
顾亦宁将她推到沙发旁方便她看电视,接着才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
电视上正放着一档深夜财经访谈节目,主持人正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分析市场动态。这本该是柏清秋最熟悉的话题,也能借此了解一下大盘动态,但此刻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处理工作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平静。而另一边的顾亦宁似乎也看不进去那枯燥的节目,无所事事地坐着。
就在柏清秋以为这个夜晚就会在这样沉默的对峙中结束时,她看到顾亦宁站起了身。不是离开她上楼休息,而是径直到厨房拿了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回到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默默地开始削起了苹果。
柏清秋处理消息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旁这个安安静静削着苹果的人吸引。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电视里传来的节目声,和水果刀划过果肉时的“沙沙”声。
顾亦宁削得很认真。她微微低着头,和柏夏如出一辙的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小巧的水果刀在她的手中灵活地转动,红色果皮一圈一圈地连续不断地垂落掉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被无限地拉长。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在那个她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家里顾亦宁也曾这样为她削过无数个苹果。那时候,她总是忙于处理各种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或是接听一通又一通的跨洋电话。她总是对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情,习以为常,甚至不以为意。她从未觉得一个削好的苹果,有什麽特别的意义。
而现在,当这幅画面在历经了五年的离别後失而复得地重现在她眼前时,她才後知後觉地又无比清晰地发现,原来这就是她内心最深处最渴望的名为“家”的温暖。
这个她以为在母亲离世之後便不会再拥有,其实早在顾亦宁那里就得到过的温暖。
这份温暖带来的安全感不是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冰冷的股价数据带来的,也不需要多伟大的业绩,而只需要有这样的一个人,有这样一份无需她开口,便会在她身边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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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顾亦宁的心也同样不平静。
顾亦宁的心,也像被那把刀一圈一圈地削去了所有柔软的僞装,露出了最深处那份无法再逃避的不安。
柏清秋这些笨拙的示好,以及那道五年後重现的松鼠鳜鱼,此刻在深夜客厅里沉默的陪伴,都一点点地在她心里翻涌出圈圈涟漪。她并非没有知觉的机器人,一直在她心中被压抑了五年的情感,无数次想要放下的情感,在这几天里被不可抑制地勾起,几乎要让她重蹈覆辙。
她承认,她也动容了。
正因为动容,她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恐惧。
她无比害怕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贝南烟这个名字崩塌之後的海市蜃楼。她害怕自己就如同十年前那样只是一个恰好出现的完美的替代品。
所以,在彻底放纵自己沉溺于这份让人无法抗拒的甜蜜之前,她必须亲手将这根仍旧在她心中的最深的刺,从血肉里拔出来。
哪怕这个过程必然会令到她和她都鲜血淋漓。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决定她们是否还有未来的答案。
苹果削好了。
长长的鲜红果皮在她手中垂落,断裂。她没有再切下去,整颗完整地递了过去。
柏清秋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个意外的拥抱。
“谢谢。”柏清秋的声音似乎比平时要更柔和一些。
“不客气。”
顾亦宁拿过纸巾擦好了手,倘若是往常,她就到了找个借口上楼离开的时候了,可现在,她有事要做,必须得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这个举动让柏清秋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客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