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轨发出咔嚓的声响,他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个阴影空间,恐惧感攀到顶峰,冷汗唰唰地往下流,牙齿咔咔磕了几下,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太平间里冲了出去。
甘霖
他皱皱眉,没有理会崩溃的同事,低头去看一直响个不停的冰柜。
里面是一具新鲜的男尸,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尸体僵直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又谄媚的弧度,似乎在朝他讨好地笑。
血凝固在尸体的指尖,脏污的衣服布料上留下极为显眼的几个字。
“等你回家。”这晚,甘霖梦到了一件久到已经无法记起的事。
大概四岁,他跟随父母去新开发的某个海岛度假,在海边发现了一只被困在浅水坑的、美丽到让人心生恐惧的半透明生物。它拥有长满吸盘的淡蓝色荧光触手、透明到能看到脑子的柔软头部、幽深神秘的暗红色眼睛诡异,高贵,优雅,在水中缓缓飘动,似乎想朝他靠近。
甘霖被深深蛊惑了。
他脑中装着那道轻盈身影,整夜没法入睡,第二天天不亮便偷跑出酒店,用大玻璃罐盛起“水母”,藏进行李箱里,一路顺利到奇怪地通过安检,成功把它带回家,骗父母说那是用零花钱买的玩具。
两年时间,他把它养在床头,精心照料,在别的小朋友外出玩闹的时候宅在卧室,抱着他的“宠物”,痴痴和它说话,给它讲故事,为它唱歌。
它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美,而甘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最开始,只是常做噩梦,梦到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梦里盯着他。
渐渐的,他再也无法入睡,手腕处总是出现莫名的伤痕(第二天又悄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了动脉,同时产生贫血之症,身体变得消瘦虚弱,时常生病,精神也越发不稳定。
父母带他看了许多名医,症状却始终没有改善,甚至越发严重。
直到六岁那年,他连起身都变得困难,整日虚弱地躺在床上,用暗淡的眼睛注视着床头美丽无比的水母,小声安抚着它的情绪。它似乎也为此心焦,将透明的大脑贴在玻璃上,触手一下下拍打玻璃壁,深红色的眼球里慢慢流出了绿色的“眼泪”。
甘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隔着玻璃与它的触手相握,闭上眼睛又一次陷入昏迷。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罐子里空了,只留下注氧管咕噜咕噜吹出来的小气泡。
“水母”如梦般进入他的世界,又如梦般消失不见,好像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抱着罐子大哭,可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唯有记忆力消退得厉害。
哪怕他想尽一切办法记住,关于水母的记忆依然缓慢地被抽离。
不到半年时间,他只隐隐记得自己曾经丢了一件极为喜欢的玩具。
再后来,他回归日常生活,像正常人一样顺利长大,十八岁时,在新生活动上看到了美得不似人类的赫塔维斯。
目光落在他白得宛若半透明的皮肤上时,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如海啸般冲击而来,甘霖瞬间想起了他的水母,看着赫塔维斯头冒冷汗、心跳如雷,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即使深知对甘是一个男人。
睡醒之际,那股澎湃的爱意仍然残留在心间,让他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
一个极为离谱的念头悄然爬入脑中:
联姻也没什么,他们没有感情基础,赫塔维斯或许仍然会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产生,甘霖便对自己感到厌弃。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随后发现睡裤里面前后都一塌糊涂,惨烈得好像昨晚和谁鏖战了三百回合。
甘霖眉头皱得更紧,捏了一下胀痛的眉心,闭眼再睁开。
再一看,冰柜里的男尸一切如常,没有离奇的笑,没有莫名其妙的血字,仿佛刚才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果然是太累了。他想。
确认完尸体的状况,他将有些歪曲的身体摆正,然后把冰柜重新推进去,摘掉手套,离开太平间。
守太平间的同事正抱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吐得一塌糊涂。
他给值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通知安排换班,然后疲惫地迈步去地下停车库,边走边拿出手机来点外卖。
今天的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九点,他中途只来得及吃了两口面包,现在已经饿到产生了低血糖症状,连刚才尸体都没有影响对食物的渴望。
点了足够双人吃的份量,他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找到自己的车,伸手去拉车门。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异香味涌进鼻腔,甘霖握紧小刀的手一顿,精神松懈下来,取而代之地是一股烦躁之意。
“赫塔维斯。”他冷冷开口。
甘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将门合上。
车辆起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卡在了副驾的车窗之间,竟硬生生把车卡在了原地。
甘霖皱眉,转头看向车外,镜片反射出不快的微光。
赫塔维斯几乎将整张脸贴在车玻璃上,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车窗缝隙朝里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驾驶座,像是在用视线黏糊糊地舔舐甘霖的侧脸。
“老婆,你听我解释,”他焦急地说,“我和王家的联姻不是你想的那样。”
联姻两个字让甘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闷痛感变强,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耐着心看向赫塔维斯,道:“既然是误会,那你明天去王家退婚。”
赫塔维斯一愣。
就这一秒的迟疑,失望感如潮水般涌上头顶,所有甜言蜜语都变得多余,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窗外人一眼,那里面夹杂的决绝之意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精准地扎进了赫塔维斯的心脏。
他浑身僵硬,意识到甘霖可能是来真的。
甘霖:“让开。”
他触电般缩回手,眼巴巴看着那张清淡英俊的侧脸,小心翼翼道:“半个月时间,再给我半个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