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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7页)

苍州地薄,稍微遇着点天灾人祸,粮食就要歉收,当地农户连缴给卫所的粮都供不足,粮长能从其中榨取的油水更是少得可怜。这沈万良早年间算是阳寂纳粮税的大户,可近些年,日子也愈发不好过起来。

院门很快被阖上,二人脚步声明显急了,再没有此前在巷中的从容。甘霖听音辨位,翻上了房,在厚雪覆盖的青瓦间挪到了正堂堂顶。

身后轻响簌簌,那是枝桠间晃下去的积雪,甘霖心下了然,李十一也上了屋。

但院内几人尚且对此一无所知,宅子主人沈万良已迎了出来,那胖子性格忒急,开口就是一连串嵯垣语,说完默了片刻,瘦子省去骂娘的部分,又将其译作大景官话,讲给沈万良听。

“不知死呃,不讲道义的景人,先前说好了拿玉石皮草换粮,如今可倒好,我们把东西备齐了,你们却出尔反尔。”

“这事怪不着我啊!”沈万良口气不善,“是,当初是说好了。可谁叫你们做事不干净,怎么就偏偏让世子起了疑心?一旬前世子连夜回城,都查到县衙里翻账册去了!现在把东西交给我,我怎么敢接手?又怎么卖得出去?”

甘霖听懂了,这沈万良原是想倒卖粮食赚取差价,发一通边境国财。

屋内还在吵,沈万良像是气急了,语速愈发快起来,质问那嵯垣人:“现在你问我,我又找谁说理去!月前朝廷征杂税的旨就下来,如今没了玉石填补税缺,我还愁着怎么跟上头交代呢!幸好今岁是二公子罢了,你过些时日再来吧,这两天不要再见面了。”

这段话里出现了季瑜,那话的后半句被沈万良咬着舌尖儿吞进了肚子里,可甘霖还是捕捉到了。

他碾着雪,用匕首将脚下瓦片撬开半厘。

谁知这样细微的动作,竟引得梁上灰鼠猛然逃窜,屋内几人霎那抬头,对上瓦隙间一闪而过的寒芒。

“谁!”

胖子哗然拔刀追出,瘦子撅着屁股仓惶钻桌,那沈万良更是逃得快,方才骂人的劲儿都没了,一溜烟往正堂后跑去。

甘霖见行踪败露,反应极快,侧肘擎剑挡住了弯刀。可到底不是前世的身体了,他交手接招的记忆在,体魄却没那么康健,渐渐落了下风。甘霖咬牙,在被刀刃擦伤胳膊时终于忍不住喊:“李十一,你还看什么热闹!”

“诶!”

李十一自房脊上滚身过来,拔剑时振开了嵯垣人的弯刀,兵刃交击声密集,很快自屋顶追逐至正堂间。两人协力应敌,胖子纵使力气再大,也逐渐对付不过来,最终被钳着手脚捆上麻绳时,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可累死我了,也没说要打架啊,回头得找世子加钱诶不对,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十一瞪眼指着甘霖,“你是不是早发现我跟着你了!”

甘霖把吓懵了的瘦子从桌下拎出来,捆人的动作没停,回话倒也回得利索:“进巷子后十来步吧,下次记得隔远点儿。”

李十一垂头丧气,哦了一声。

哦完他觉得不对,赶紧踹倒粽子似的嵯垣人,凑到甘霖跟前来:“可你还没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甘霖捆完了人,瘦子胆儿忒小,已经被吓晕。他拍拍手,往正堂后走去。

“你知道我和世子什么关系么,”甘霖问,“他没跟你讲过?”

他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竟让李十一滋生出点调查疏漏的失职感,后者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关系?”

甘霖面不改色:“他近来将我养在身侧,日夜相守,寸步不愿离。小十一,你说我俩是什么关系?”

说罢,他丢下目瞪口呆的李十一,将中堂后室各个角落都寻遍了。只寻出几个瑟瑟发抖的当值家仆和两位姨娘来,连沈万良的影子都没见着。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宅内有密道。”甘霖干脆利落,“回去叫世子派人来收拾,今夜院里的这些都得抓牢里去。”

他顿了顿:“还差多少钱,直接让赫塔维斯补给你。”

子时一刻,西三门外,古槐树边。

赫塔维斯早前派了人,将沈万良宅里的都捉去了牢里,院内十余人捆得结结实实,甘霖却不见了踪影。李十一跑腿一回就跟丢了人,又得知赫塔维斯甘霖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断不敢再提加钱的事情,唯恐生意做了这把没下把,老老实实领钱走了。

赫塔维斯已在牢内审过一轮,那嵯垣人的嘴又硬又臭,将沈万良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操|了个遍,却一点多余的都不肯说;瘦子被泼了凉水醒来,嗅着牢内血腥,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家仆与姨娘更是问不出什么,十余人在地牢内哭嚎乞饶,杀年猪似的,听得赫塔维斯心烦意乱。

子时更一响,他便收刀揩手,踱步到了西三门旁。

月透枯枝,泅出片冷清的影。树旁侧立一人,正是甘霖。

甘霖开门见山:“问出什么东西没?”

“嘴严得很。”赫塔维斯说,“沈万良跑了,宅院却带不走,晚些时候我带人去查,掘地三尺也找出来。”

“那还等什么,”甘霖歪了歪头,“走啊。”

赫塔维斯却没动作,他在几步外,嗅见了甘霖身上的血腥。那味道很轻,雾似的浮过去,能被捕捉到的只有余韵。

赫塔维斯抛给他一小瓶创药:“又受伤了。”

甘霖刚稳稳接住,就听对方继续道:“心思玲珑而武艺不足,关键时刻难自保吧,从前怎么不多练练?”

甘霖揭开瓶塞,药末被他捻得很细,脂粉似的敷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搓了又搓,就添上点别的意味。

“我怕疼啊,”甘霖温声细语地说,“今夜不是有将军在这儿,陪我同去么?”

甘霖有点接不住这样的目光,他侧开了脸,顺势看遍台下宾客。终于,绵羊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心绪都收敛好,再重新面对亚瑟时,就只露出来冰山一角。

比对方尾巴尖儿上的绒球还要小巧。

祝福也好,诅咒也罢。他已经是十分娴熟的骗子,精湛于玩弄人心,如果命运当真想将他带往毁灭,也要咬得所有加害者奄奄一息。

不要功亏一篑,不要去赌假意之下的真心。亚瑟骗自己的地方,难道还少吗?

虽然蛇现在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狡猾,肯定是蛇的演技再度精进,险些就成功迷惑住自己。

甘霖垂下眼睫,声音稍带羞怯,十分轻缓。

“我愿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目光已经与亚瑟重新交织,如梦的春光笼罩着彼此,猞猁在欢笑里宣布。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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