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腊月二十四。
这一天该是扫屋子的日子,不过像荣国府这么大的宅邸,是不可能一天扫完的,基本上从十一月就要开始收拾,然后留一点最重要最有仪式感的活儿在正日子做。
荣国府留的就是清扫他们大门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子。
天刚亮,管事就催着男仆们扛着梯子,拿着抹布赶紧来清扫了。
下头小厮还有些不解:“往年都是午时才扫的,阳气正。”
“我管他阳气正不正,今儿府上宴请忠勇伯,若是忠勇伯来正好赶上扫匾额,我叫你知道板子正不正。”
贾母屋里,她早上一醒来就先吩咐丫鬟:“差人去叫袭人来,宝玉渐渐地也大了,又是一年过去,我问问她宝玉怎么样了。”
当时听着没怎么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贾母一琢磨,也琢磨出来不太对了。
老二媳妇阳奉阴违,私下截了她给宝玉的丫鬟。
她吃了个哑巴亏,她还不能问了?
所以一大清早,袭人就等在了贾母屋里的小抱厦处。
贾母上了年纪,穿衣洗漱梳头打扮都挺花功夫的,但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等在外头。
这会儿再说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也不敢跟以前的小伙伴们说话了。
不多时,王夫人收拾妥当来给贾母晨昏定省了,一进去就瞧见袭人屏息静气坐在外头的小板凳上,她问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袭人慌忙站了起来,她竟然走神了,没看见太太。
“太太,老太太要问宝二爷,叫我过来。”
王夫人嗯了一声,放慢语,显得很是沉稳:“过年了,是该问问。”还有一句安她心,也是警告:“宝玉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想必老太太也该放心。”
王夫人说完便抬脚进去,心里满满都是对小姑子母女两个的怨恨。当然,她虽然在外头跟袭人那么说,但是进来请安,却一句不提袭人,连在外头看见袭人了都不敢说。
毕竟这会儿屋里就她跟老太太两个,当着人老太太给她面子,没人老太太可不会跟她客气。
贾母喝了两口参汤,道:“进宫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王夫人忙应道:“都备得妥妥当当,包在腿上的护膝,还有穿在衣服里头的架子,里头都包了棉花,我试过了,保管能借力,又不会硌,也不沉,老祖宗放心。”
贾母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叫袭人进来吧。”说完又跟王夫人道:“你虽然年轻,不过过年进宫朝贺这么一趟下来,也要去半条命的。咱们两个到时候怕是没闲心管别的了,别的倒好说,宝玉那边得仔细些。他没了人管,可不就要撒野了?若看不紧,一时冻了饿了,都是有的。”
王夫人也只能说:“老太太吩咐的是。”
等袭人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贾母原先觉得她老实,如今看她这张脸,就只剩下面目可憎。
“宝玉一顿吃几碗饭?”
一听这个开口,王夫人就知道要遭,这没法答的,尤其是最近,大家多数都在贾母屋里吃,那就更没法答了。
袭人道:“二爷多数是吃一碗半的,有时候出去见客,或者读书习字,也能多吃两口,有时候在屋里待着,只跟姐妹们闲话,就少吃两口。”
回答得滴水不漏,王夫人却更担心了,毕竟让老太太出口气就算完了,这么硬扛着,再往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母嗯了一声,又问:“他的袜子是谁做?上回我看他那个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很好,是你给他做的?”
袭人犹豫了,她会刺绣,袜子也会做,但掐金满绣,手艺但凡差一点,就得磨脚,她做不了。
“回老太太,是晴雯做的。”
贾母呵了一声,这也就差不多了。
她当老祖宗的,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而且外头又有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姑娘们都来了,她也不能叫姑娘看见家不和。
贾母便笑道:“既然你已经是太太屋里的人了,今年就去你太太屋里领东西,我屋里的就没你的了。”末了还有一句调节气氛的,“不许哭鼻子。”
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想老太太果真是老了,当初因为打了宝玉骂老爷那一次,还有大老爷要鸳鸯那一回……她还以为要怎么呢,结果就这?就这?
“行过礼就下去吧,好生伺候宝玉,做事周全些,别叫他饿了冻了。多备几身年下穿的衣服,过年家里有客人,别叫失礼了。”
袭人忙行礼,倒退着出去,又跟外头等着请安的姑娘们打了个照面,再次行礼,这才回怡红院去了。
晴雯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卷,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笑道:“也不用带太多东西,就去三个月,还得回来的。吃了早饭再走吧。”
“我这会儿不走。”晴雯奇怪地看她:“我得先去回老太太,还得去琏二奶奶处回一声,然后才好往林姑娘处去的。你一向自诩最是规矩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叫讲规矩了?”
袭人笑得有些尴尬:“我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老太太还夸你手艺好。”
袭人只觉得嘴里舌头乱拌,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里屋宝二爷的床上默默垂泪了。
她原是最忠心的一个人,老太太原先也常夸她的,如今却被老太太推了出去。
“二爷……”
她嘴里的二爷正喝咸豆浆:“味道奇奇怪怪的。”
贾宝玉吃得艰难,林黛玉看了也难受,她把碗一推:“早就跟你说了,喝不惯别喝,平白的糟蹋东西,连我看了胃口都不好。”
“想尝尝妹妹喜欢的是什么味道。”贾宝玉笑道,“也不能算是糟蹋东西。”
“是啊,回头又算我头上。”林黛玉又吩咐厨房来的婆子:“紫菜不好,别洗那么多次,吃得就是那点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