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从京城到平南镇这段路——就是我爹娘,这辈子也就只来过京城,也就是方圆一百二十里活动。她呢?五千里路,乖乖,千里之遥都得遥五次才赶得上她。”
林黛玉不知道她三哥是怎么用这么严肃正经一张脸说出这么讽刺的话来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你还让我教你诗词成语典故?谁都不及你会用成语。”
两人又坐马车回去,这次林黛玉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有心情又点评了一句:“三哥跟马车的确不太般配。”
回到荣国府,穆川又叮嘱两句必要的废话,看着轿子来了才告辞离开。
紫鹃一直沉默着跟着,她一天都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忠勇伯,憋了一肚子的烦闷,等回到潇湘馆,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姑娘,您跟忠勇伯……似乎是有些逾矩了?他毕竟是个伯爷,又是长辈,姑娘……还是敬着些的好。”
“胡说八道。”林黛玉也不恼,说话还带着笑意:“我叫他哥哥呢。”
她今儿特意带了紫鹃出来,不就为了这个?
若是带雪雁出去,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基本都没反应。
只有紫鹃,虽然有忠心,但也有荣国府,她是真真正正觉得荣国府是个好地方,觉得“林姑娘就该跟宝二爷在一起”。
特意叫她听见两句,不就是为了让紫鹃看看,三哥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三哥有问题,她也有问题,可三哥偏偏不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还是三哥的问题。
三哥坏。
林黛玉轻笑几声:“好了,你去歇着吧,别累坏了。雪雁,拿了那身浅紫的衣服来,我去看看宝二爷。”
林黛玉到了怡红院,一进去就笑了:“今儿热闹,都在。正好我来,那就更热闹了。”
贾宝玉坐在榻上,没着外袍,只穿着家常的短衣,他那块玉虽然还带在脖子上,但头上没带冠,只拿一根束带绑着,手捂着脸。
他对面一排椅子坐着三春姐妹三个,史湘云正对着那个大镜子照,薛宝钗则是站在多宝阁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妹妹坐。”贾宝玉笑道,“袭人看茶。”
史湘云道:“正好林姐姐来了,你看看爱哥哥脸好了没有?我觉得还有些肿,她们都说好了。”
“原来是你把你爱哥哥看得害羞捂住了脸?这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再歇两天,依我说,还是歇好了再说,免得外祖母担心。”
薛宝钗笑道:“正是这个理,宝兄弟最是孝顺,怎好叫老太太担心你?等再好些了再去请安。”
贾宝玉只觉得林妹妹跟往日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她脸上的笑,叫人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又不叫人讨厌,反而想要亲近。
“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他下了榻,招呼袭人:“给我更衣,你们稍坐坐,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探春自打听了林黛玉跟忠勇伯的事儿,总有些不自然,她笑道:“林姐姐来,宝玉就好了。”
以前听见这种话,林黛玉多半是会害羞一下的,今儿听见,倒也害羞,只是多半都是装的。
“八成是馋老太太屋里的饭了。一生病就叫吃清淡些,可他又不是正经生病,大过年的,咱们吃肉喝汤,他只有清粥,这可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几人配合着笑了起来,里屋还传来贾宝玉的声音:“林妹妹惯会拿我打趣儿。”
等贾宝玉换了衣服又带了冠,几人一起往贾母屋里走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相伴多年,不得不说,察言观色这一条他是修炼到了满级。
他默默走到林黛玉身边,小声问道:“你刚来时我看你,就知道你有事寻我,可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但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她也被贾宝玉当了许多次挡箭牌,她如今拿贾宝玉当挡箭牌,也是应该的。
而且这不好意思也不是对贾宝玉的,而是对她三哥的。
“我是觉得,这两日吃得油腻腻的,明儿叫李贵去吴越会馆给我点些菜来,我这儿有牌子,我想想要什么……嗯,要一个桂花糖粥,一份梅花糕,还要一份肉汤圆,另再来两样小菜,看他们那儿什么新鲜就要什么。”
“咱们也能做梅花糕的,干嘛去那儿点?”
那自然是想着下回好跟三哥有点“谈资”。
林黛玉瞪他一眼:“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赖管家。”
“好妹妹,我就问问。”贾宝玉忙求饶道。
“可别忘了,一会儿我叫丫鬟把牌子送来,都是记在忠勇伯账上的。”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最后一句,但说出来了的确是挺开心。
贾宝玉一瞬间就蔫了。
虽然贾宝玉不知道“你们的未来不必有我,但你们的现在有我参与”这等有哲理的话,但……他心情复杂到把厨房所有的调味料都混在一起,都调不出这个百感交集的味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大家行过礼,贾母就拉着贾宝玉的手端详了许久:“脸还疼不疼?吃饭疼不疼?还是喝粥吧。”
贾宝玉不太乐意:“好些了。这几日吃的全是粥,想吃些咸咸的有味道的东西。”
“才清淡了几日就馋了?”贾母笑道:“有腌的鹅肉脯,正好蒸两块来给你下粥。”
众人一起又去花厅吃晚饭。
林黛玉午饭是出去跟忠勇伯吃的,贾府的婆子们也知道,晚上给她准备的饭也很合胃口。
“这是给林姑娘的青稞芋头牛奶粥。”
要不怎么说荣国府的下人才是眼睛最尖,最能看清形势,最会见风使舵的呢,不仅从对她的态度大转变能看出来,从他们管迎春叫二木头,探春叫玫瑰花也能看出来。
一个刺了也无妨,一个碰一碰就扎手。
也正应了人人都敢欺负迎春,人人都要敬着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