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送给别人做儿子了,还真在乎他的死活?”
谢翎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干,轻声道,“放心,就算打仗也守得住,实在不行就阵前用红月柏溪的项上人头来祭天。”
赵槿一本正经地反驳:“不要总想着杀人。”
作为后来人,之后将爆发的一战,结局他已知晓。赤松军大胜了,把全镇人逼进了后山,足足占据九十九桥镇半年多。
可听到这个名字,柳非银还是一愣。
“红月”是赤松的国姓,“柏溪”这个名字,他从外祖父的嘴里听到过,是他异姓的兄弟。
那时他一听外祖父讲年轻时候的故事就要犯困,对于红月柏溪这个人,倒是记得一些。当年赤松借故进犯流苍,被定远大将军柳毅反攻进赤松国,拿下三座城池。柳夫人在家中日夜忧心,六个月的次子胎死腹中。赤松王派使臣说和,将自己七岁的皇六子红月柏溪送与柳毅做养子,以平息定远大将军的丧子之痛。
柳非银一时间脑子乱得很,那柳府别院就是锦棺坊所在之地,也是柳家搁置好久不用的旧屋。
他为什么来到这里,还遇到了赵槿和谢翎,桩桩件件好似都被一条细若游丝的看不到的因缘线跨过重重时空连接在一起。
柳非银突然问:“你军中有没有一个叫柳泣风的人?”
“柳泣风,你问那个疯子做什么?”
他可是我外祖父。
柳非银呵呵干笑:“常闻他骁勇善战……”
谢翎摆摆手,一脸好笑的神色,“你是听他自个儿吹牛罢,军师又不用冲锋陷阵,就他那弱柳扶风的样子,骁勇个什么劲儿?”
吃过早饭,柳非银不愿夹在谢翎和赵槿之间看他们小夫妻眉来眼去,又急于找到回去的路,去了昨日登上的渡口,却怎么也找不到那艄公的船和那妖精一样的小丫头。
柳非银没头苍蝇一样地在镇子间游走,路过一处矮墙,墙头卧着一丛开得如云似梦的粉樱。
柳非银经过樱花树丛下时,只听“叮铃”一下清脆的铃声,他抬起头,只见头顶的花海中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柳非银几乎想也不想地抓住了那只手,喜道:“哪里跑!抓住你了!”
不等他大笑出来,他只觉得手被反握住,用力地往上一拉,一个大男人竟被扯入了花冠中,不见了。
(五)
此时柳府别院内,湖上建着游廊和水榭,金黄、翠绿和艳红的枫叶沉沉地垂在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沙沙如蚕食般地声音中,这座宅子的主人在垂纱的水榭中,睡得正沉。
他的梦中,也落了细雨。
儿时的他站在屋檐下,细雨落在石阶上溅起的水雾濡湿了衣裳。六岁的柏溪手里捧着一直扇着翅膀啄食小米的白色小鸟,他凝视着这只小鸟,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柏溪,如果不握紧的话,喜欢的东西就会飞走哦。”母亲轻轻地说。
柏溪把双手捧到母亲的眼前,摇摇头:“它不会飞走的,它喜欢我。”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眼里拢着一抹烟般的忧郁:“不是的,它只是翅膀上沾了雨水,飞不动而已。雨一停,它就会飞走的。”
“可是它喜欢我。”柏溪坚持地说。
“记住母亲的话,柏溪,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握紧呀。”
柏溪盯着自己手心里的小鸟,它那么柔顺又那么乖巧,那么美丽却又那么容易破碎,一握紧,就会死掉。
“公子……”一声轻轻的呼唤传来。
柏溪睁开了眼,书简已经滚落在一边,他睡得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有几分落魄。
侍人不敢多看,垂眼立在一边,细声细语地道:“公子,简小姐来了。”
柏溪翻了个身,眼底沉沉地:“不见。”
侍人不敢怠慢,转身去撵人。
雨点打在水面上,荡起一个个细小的波纹,柏溪怔怔地看着湖面,心想着,那只蝴蝶后来怎么样了呢?太久远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于是翻身又睡过去。
门外,简灵鹤抱着个一人高的布包,听侍人说殿下病了,不便见人,便把她关在门外。简灵鹤也不灰心,转身看着那捆得结结实实的布包就走。
侍人从门缝里看她走了,悄悄舒了口气,放心地回去伺候。
而简灵鹤却抱着那个布包绕了一圈,跑到院外的墙边,笑话,她想见什么人,岂是一堵墙能挡住的?
简灵鹤取出长鞭,灵巧地缠住高处的树枝,像个猴子一般灵巧地荡进了墙内。
落地时,本来开得正好的一蓬迎春花里突然钻出个大活人来,她来不及收势,一下子摔到那个人身上,二人撞得七荤八素,滚了一身的迎春花。
柳非银被一只手拽进了樱花树里,却从迎春花丛里滚出来,正惊魂未定,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撞了个满怀。
那姑娘性子彪悍,目似燃了火焰的黄琉璃,稍稍回神又一个虎跃,膝盖猛地跪在柳非银的胸膛上,一柄匕首横在颈间。面前的姑娘身形娇小灵活,五官娇俏却带着蛮横,全身上下充满了娇骄二气,山中跑大的女孩儿实在是灵秀。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
明明刚刚还在南边,竟被妖怪直接拽到了最西边。
柳非银被这一膝盖跪得几乎断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位小姐真有意思,大家都是翻墙过来的,怎么贼喊捉贼?”
明明是被制服得死死的,这人却像被姑娘扑进了花丛里一样悠闲,头发散了,衣服也乱了,落满了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却人比花艳,自有一派风流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