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为什么又到九十九桥镇上来?”
“我在妖怪的渡口乘上了一艘船,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这里。”
“那神仙为什么变成小鹤的表哥了?”
“这个说来话长了。”柳非银冲他眨巴眨巴眼,开开心心地逗他,“你心里喜欢人家女孩子,为什么总把她弄哭?即使以后不能相守,但是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有什么不好呢?若是我色诱她,你可怎么办呀?”
一句没过脑的玩笑话,红月柏溪却愣了。他身为男子都能看出他的好,这样的潇洒风姿,弯眼含笑,光是看着他,他像山水间坐拥一杯桃花美酒,顷刻间便要醉过去了。不像他,这样的冷,匍匐在她手心里取暖的冰锥。他应付她这么久,也厌倦了。
“也好。”红月柏溪笑道,“你既是神仙,定有办法让她喜欢上你。”只是苍白的脸色透露出他的口不对心,他讳莫如深的样子,一杯杯地喝酒。
柳非银笑嘻嘻地啃着青枣子,笑话他:“你们俩还真有意思,两国箭拔弩张,你们却儿女情长。不过……感情是不由心的,她看上了我,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什么我怎么办?”红月柏溪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我的亲生父亲把我抛弃了,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些什么。”
柳非银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更加莫名。
自从赤松建国以来,国君是以“赤松王”来自称,红月皇族生来有深入骨髓的野心,若非统一九国,誓不称帝。赤松国的王是他的国君,也是他的父亲。在他想来,一个父亲为了江山舍去自己的儿子,但他毕竟是父亲,终究也是心疼的,只是这份心疼,从来不如他的江山重。
柳非银道:“他身为赤松王,总要有一个儿子来这里的,不是你,就是别人。”
红月柏溪不知道赤松王从哪里找来的这样一个人,说话这样随意,竟也能活到现在。
“对,不是我,就是别人。”红月柏溪点头,“没错,我身为皇子,锦衣玉食,不是为了王位流血,便是为了百姓流血,这是我的宿命。”
柳非银伸手去拨湖中的水,他叹息着:“那你到底在怨恨什么呢?”红月柏溪低头看着涟漪荡开,一圈一圈,好似时光回溯般,他又回到了十三年前,他刚来到九十九桥镇时。
(八)
红月柏溪还记得七岁那年的事,母亲抱着他坐在十六人抬的步辇上,他趴在母亲的肩上,送别的队伍排得又长又远,巍峨的宫殿也渐渐远去了。
到了渡口,母亲把他交给奶娘,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笑脸,摸了摸他的头,道:“柏溪,以后你一个人了,遇到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握紧啊。”
而后奶娘抱他上了船,侍人岳青拎着不多的行囊,离开的不过是三人。他趴在奶娘肩上,看着母亲站在渡口,越来越远,最后成为了一团朦胧的光影。
他以后就是一个人了。这世间万物终将都会离他远去,所以喜欢的时候就握紧在手里,能握多久,就握多久。
七岁的柏溪懵懵懂懂地知道了这些道理,只是微微心酸了一下,剩下更多的是茫然。他到了九十九桥镇,虽然那些人嘴上都叫着他公子,可看他的眼神与在宫中不同,没有恭敬,而是赤裸裸的冷漠与嘲讽。
那个成为他养父的人,穿着铠甲,骑着战马,那样如神祗般俯视着他,冷笑道:“越看你越像一只灰溜溜的小耗子,你的姓氏也不必改了,还叫红月柏溪吧。”
他心里怕极了,实在是怕极了,腿肚子都在打颤,全身都叫嚣着想要逃,一张脸被冰封了似的,竟也没有泄露出任何一点恐惧。来之前,他的父王摸着他的脑袋说,想想你的母妃,不要丢了父王的脸。那时的他并不懂得父王话中的深意,却敏感地察觉到,那只手放在他的头顶,好似千钧,他也怕极了。
大约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红月柏溪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叩头:“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开始大笑,爽快至极。
定远将军府他住不进去,他的养父把他打发到背阴的别院,每个月初一十五去将军府问安,其余时间则免。
他的养父冷淡地看着他,嘱咐着:“你的身子不好,平日少出门,也少见人。”
“多谢父亲关心,儿子记得了。”
大将军皱着眉,看着这只他看不上眼的小耗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因为母亲的娇宠,他并不是个勇敢的皇子,走路都要人抱。他在兄弟中年纪最小,王位轮不到他,争宠也轮不到他,他是父王众多儿女中最没用的一个,却在两国争战落于劣势时,成为最有用的一个。他到了九十九桥镇后,才懂得,他被放弃了。从那天起,他便不让人抱,岳青不行,连奶娘也不行。
岳青那时才十五岁,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性子已经很稳妥了,一到九十九桥镇,就上下打点周全。他知道来这里,殿下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所以并没有太意外。他意外的是殿下的性情,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一夜之间,红月柏溪身上的娇气稚嫩都褪去了,空长了一身沉默的刺。
七岁的小公子听了养父的话,从不出门,除了夫子来授课以外,他基本上不说话,整日待在游廊里看书。
从赤松国带来的红枫树长在湖边,不挑水土地疯长,到了深秋,一片绯红,一片千黛绿,又一片栀子黄,泼泼洒洒地垂在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