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并不在意自己为什么能和死了一千多年的一群鲁国人一起狩猎,只是单纯地想救下这头被骂作“凶兽”的小怪物。
但是这头瑞兽似乎没有成年,面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在暂时脱离险境后,它东奔西跑,足迹所到之处便开出金色的宝相花。
长孙青璟叫唤着它,勒令它不准跑远。独角兕雀跃着回到她面前,安静地伏趴在她身前,示意t长孙青璟为它挠一挠因不断生长而瘙痒难耐的犄角。
长孙青璟揉捏着这头幼兕的犄角,与它依偎在一起。独角兕蹭蹭长孙青璟的面颊,将一颗夜明珠吐在她掌心中。它调皮地歪头,露出一个长孙青璟熟悉的俏皮的笑容。
一阵急促的呼哨传来,紧接着,猎犬咆哮的声音,马匹的嘶鸣,鹰隼展翅的响动,猎户们的交谈,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是瑞兽,瑞兽是不能被猎杀的。
而他们即将将被眼前的虞人和他们的鹰犬所擒。
独角兕感受到了人类的恶意,但是它全然信赖长孙青璟,愿意保护这个愿意陪伴它一起出逃,一起隐入山泽,风餐露宿的少女。
她听见了彀弓的窸窣声。猎户们准备猎杀他们——不管猎物是同类还是瑞兽。
只需要两支箭,他们就会成为新的祭品。
独角兽抖落了一身在逃亡路上刮蹭的枯枝败叶与尘土,挺身站起。它向长孙青璟眨眨眼,示意她继续逃亡。
对于在错误的时间与年龄误入人间这件事,独角兕不曾懊恼哭泣。对于它来说,这是一场冒险的有趣的游戏,它唯一担心的只是怎样带着保护自己的少女一起安全脱险。
他们隐身在一个山洞中,相对无言,等待着天命裁决的时刻。
“唉,你来的真不是好时机。”长孙青璟叹息道,“没有愿意供奉你的贤君圣王,只有那些视你为不详、想践踏你、残杀你的人!”
独角兕摇摇头。它一直能听懂长孙青璟的每一句话。它又一次趴在地上,侧过脸,温柔地俯身在倚靠在长孙青璟的膝头。
“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吾道穷矣!”她抱紧独角兕的颈项,眼泪滴落在独角兕的眼睑上。
“你们两个快出来!我们知道你们躲在洞中!”洞外应该已经被掌管山泽的虞人重重包围。
洞外犬吠马鸣,刀枪铛鞳。
“妖女祭河,凶兽祭天,定能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虞人们已经开始筹划着抓到他们后如何处置。
长孙青璟屏息听着这些惨绝人寰的祭祀方式,决定铤而走险。
她抚摸着白兕的犄角道:“你设法从洞中岔路逃走,我去迎敌。你是瑞兽,总有办法在岩壁上凿个洞逃走吧。他们找不到你,一时也不会杀我。”
她抽出了父亲的突厥金刀决意死战——这群怀疑她有妖术能兽言的虞人也未必真斗得过她。
白兕慵懒地抬头,两眼闪过一丝不屑,像极了某位桀骜不驯的故人。
她来不及多想自己一直期待着谁来救她,只想凭自己的力量脱困。
长孙青璟有些不耐烦地推搡白兕,逼迫它离开。这头未成年的任性自负的瑞兽竟然最后一次投入她怀中,并不坚固的犄角轻轻顶蹭着她的下巴,表示亲昵与信任。
然后,它趁着长孙青璟不备,窜出了山洞。
她在它身后呼号不及。
洞外,飞矢如蝗,蔽天而至。
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噩梦。
黯淡的晨光里还弥漫着着上元节夜晚铁屑、朱砂、蜡油的余味。
长孙青璟披着袄衫坐起来,心有余悸地收起案上的《左氏春秋传》,不再去想独角兕的结局与圣人夭折的理想。
她披衣来到中庭,假作树叶的绸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比枯木更加了无生机,就像给垂死之人强行画上的浓妆,艳丽之下的苍白与衰朽更加昭然若揭。
“你醒啦?”李世民负手站在一株杨树下,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妻子,“我以为就我一人没睡好……”
“我做了个怪梦。”长孙青璟望着树冠上浮夸的、密集的绸缎,缓缓地说出可怕的梦境,“大野泽的虞人想把我送给河伯——我一路东躲西藏,苦不堪言……”
“那你的梦里有没有一个英武的神箭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熹微倒映在李世民的双眸之间,令他神采非凡。
长孙青璟抿嘴道:“没有。”
“你好好想想,也许他在你将醒之时赶来呢?”
“我梦里没有这个人。”长孙青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拒绝再去回想这个梦。
李世民扁扁嘴,随即自嘲道:“有些娘子啊,就连做梦也要逞强——好像被英雄搭救是什么很丢人现眼的事情……亏得我每次梦里都有你!”
“我想起来了!”长孙青璟突然开悟似的提高了声音。
李世民神色一凛,万分欣慰地说:“我就说我一定会来搭救你的……”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长孙青璟正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踮脚凑近他——这副顽皮的样子显然就没安什么好心。
他心中发毛,故作镇定地问道:“你这么端详我,是想夸我如孤松独立呢还是如珠玉在侧呢?”
长孙青璟摆摆手,半真半假地说道:“你那黑眼圈,和我梦里那头一起逃跑的神兽一模一样……虞人准备把它烧死。”
“你——我……”李世民万万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谢谢你梦里还惦记着我……”
初现的朝霞透过树枝丫杈,将长孙青璟的脸颊晕染得如晶莹的玉桃。
她身上自带的甜腻香气惹得李世民心猿意马,便擅自将她拉近自己,继而小心翼翼地将她松垮地搂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