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青璟说得入神,连睫毛都忽闪得如同蜻蜓晶莹的翅膀。“水虿突然觉得自己被困在这方小池塘中太久了,她爱上了那个夏天。于是她用尽平生之力与拼命压制她的水面一搏,与不断牵拉她回到水底的巨大力量抗争。水中的其他生灵都哭泣着劝告她:‘不要去人间呀,那是幻境,去过的水虿和豆娘没有活着回来的。你会死的。’已经见识了人间美好,欣羡着鸣蝉羽翼的水虿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大家。她独自来到一块阴冷的岩石上,丑陋的、弱小的水虿羽化成为蜻蜓。她不再是水虿,她再也无法回到水塘,但是她拥有了一直向往的繁盛而喧嚣的夏天。对于其他鼠目寸光游虫鳞介来说,水虿死了;对于心怀同样希望的水中微虫而言,水虿几乎获得了脱胎换骨般的永生;对于寿命只有月余的蜻蜓而言,畅茂磅礴的夏天几乎是永恒的。她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了。”
对于一直在长孙青璟身边凝然倾听的少年来说,这番言语不啻是如夏日繁花一般炽烈的表白。
他自信自己就是那个繁盛而喧嚣的夏天,能够给予蜻蛉整片天空。
一根桑枝在夜风中垂落到他们中间,褐色的皴裂处长出了青色的绒毛般的若隐若现的新芽。
两人像受到蛊惑般地靠近。
“你就是那只固执的小水虿,你在人间会被照顾得很好,不用在意那些一辈子离不开水塘的小虫子们如何评论夏天。”他微笑着捧起她的脸,嘴唇擦过她温热透着金色雾气的脸颊。
她迷惑地望着他,并不明白这个故事为何会激起这样的保护欲。
桑林是一个完整的宇宙——情爱,幽媾,繁衍,祈雨,农事,治国,自由与秩序的博弈,死亡与再生寓言,滥情与忠贞的对举,田园与牧歌的隐喻,兴盛与衰落的无常都在这方小小的又幽深不见尽头的桑树林中。
桑枝上细碎的绒毛擦过两人的脸颊,使他们产生了服用了寒食散后找不到找不到解药与冰席的剧烈掣痛,也许像偷吃了过多桑葚后气短心悸记忆茫昧的斑鸠,t眼中只剩对方。
月光在长孙青璟的眼中流动了起来,好像那是干渴已久的病人亟需的救命源泉。
她是他的爱侣、妻子、病痛与解药,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晚风裹挟着柔嫩的桑枝拂过她轻启的朱唇,菱角微翘,珊瑚映水。
那柔软的心底,是否潜藏着一只蜕变的水虿?
“我冷……”她双掌抵住他双肩,努力克制着想要投入那个炎夏的渴求。
他一定是误解她的本意了!她不过想找个遮风之处。
篝火般的欲望很快缠绕住这只艰难羽化的“水虿”。李世民的吻上了她的嘴唇。
长孙青璟在桑树下颤抖着,她是蔷薇刺丛困住的黄莺,是琉璃盏罩住的焰苗,将鸣叫与光热强抑在心中。
她的一只手连同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后,另一只却下意识地滑到他的颈项之间,抚触着少年上下滚动、初露峥嵘的喉峤。
这样的摩挲,如船楫轻摇,划开碧痕,縠纹暗生;如夜雾化露,晕透芳肄,天香乍泄。
李世民一时魂摇悬缕,加大了唇齿间的摩挲试探的力度。好像预感稍一不留神,眼前的可人儿就会像敛翅寒蝶或者脱壳秋蝉般消失,他的手掌从她下颌处移开,一只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紧贴她的腰际。
长孙青璟柔软的手指轻颤了一下,指尖似乎被喉间新磨的剑棱无意中刺疼,无助的手掌在惊惧中瑟缩到身侧。
他有些失望,便将炽热的嘴唇移开些许,恶意地试探她的反应。少女呼吸碎乱,如春蚕吐绪,欲续还断。初生的绒须调皮地刮蹭着她的脸颊。生涩的拖扫直抵她的骨髓。
他本来想学着猛兽戏弄猎物般逗弄她,如今却露怯成了翻出白色绒毛求挠的乳虎,带着天真的依恋。
长孙青璟忽然睁开惺忪的双眼,低垂的睫毛突然翻作逆流的星河,一直被禁锢于眼底的群星挣脱了樊笼,向上奔逃,一颗一颗直直地撞进李世民眼眸中那片瞢腾的天空。
她像一只企图偷盗葡萄的作人立状的赤狐,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贴近自己,舌尖扫过他唇峰,又极速远离他,带着偷尝到葡萄的得意环住李世民的脖颈。
两人眸击良久,目光的丝绦渐渐勒紧。并不存在的蛛丝竟然可以牢牢系住两个人纷乱的情思,将他们困在命运的蛛网中。
长孙青璟的耳边突然发沉,原来是榛木簪子滑落到鬓角,似一只将坠未坠的风铎。
“我的簪子……我的……”她的腰肢突然被箍陷进一张更大的罗网中。她来不及挣扎,牙关却被一个新的吻撬开。
箭镞般的锐利的苏合香刺透她莹白的肌肤,沿着鼻腔、喉咙绞杀她的理智,每一次心跳都震落情蛊的孢尘。
激烈的亲吻趋于缓和,他的嘴唇沿着她颤栗的下颌,贴着白鹭般修长的颈项一路下滑,最后停留在起伏的锁骨窝中,细细挑逗着这对粉蝶的双翅。柔软的髭须扫过之处泛起绯色的鳞嘘。
他抽下她发丝间摇摇欲坠的榛木簪,逃跑的发簪带出的烟绺犹如熏球中逸出的灵气。
他将亲吻与爱欲埋进了这些欲擒故纵的青丝中,窥探着她滚烫的体温和零碎的心事。
“你等等。”她鬼使神差地夺回了那支粗糙到几乎没有打磨过的簪子,被炽烈的欲念填满的颈项一下子凉了。
长孙青璟的双手从李世民的脖颈上收回,重新抵住他的双肩问道:“你近来可不止看《春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