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陪我喝酒。”张后胤敲击小案催促着。
两人各执一杯。
“好好活着,把书写完。完成九位审音家与陆夫子的遗愿,让诗赋合于新声,平仄相济。”他拊着长孙敏行的肩头郑重地说道,“勉之——哪怕是为了那两只把你从迷路的丛林中牵引而出的傻鹡鸰。”
“这世间总需要守燎者。”长孙敏行举杯相敬。
“来日之变,犹风云莫测。”张后胤透过一群群欢聚谈笑的好友,一列列的踏歌的少女,一个个大快朵颐的家庭,以及穿梭的孩童、角抵的青年等数不尽的憧憧的人影,看到了那两道游离于欢宴的、微醺的人群之外身姿。
他们如惊鸿顾影,流电逐风般度针于篝火能所能及的光晕之中——倏忽间,幻觉消失了。
张后胤面朝西方正襟危坐,以酒酹地,向着晚风高声道:“法言,你就将敏行托付于我,安心去吧。虽然你这人无情无义弃友人、弃爱徒独活于世间。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却不忍心你收集的钟吕之声被湮没于世。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敏行每一次负笈云游都平安归来……”
长孙敏行一言不发,只是再次为张后胤斟满酒。
“敏行,总有一天,天下将会礼正t乐和,宫商应节,德音谐律,平仄天成。穷途之时,姑且徐之,说不定便等到景随时异。”张后胤将新酒一饮而尽。
浮白骋怀多半是虚妄,但万一空花结果呢?
有人射杀白麟,有人等待白麟,有人藏匿白麟,有人怀疑白麟是否存在,有人明明是白麟却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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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醵饮告一段落,总之,他俩收拾一下心情又要奔事业去了。下一章开学堂、订田契,采购织布机。
多一嘴:
古人有自己的政治正确,一代人有一代人的re价值观
《列女传》《女诫》这类书其实对标的阅读者就是后妃命妇,所谓“礼不下庶人”,刘向和班昭肯定没想过拿这个去压迫劳动妇女
古人或者说儒家体系下有两点其实是明确的:责权对等和大义名分。《列女传》《女诫》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大篇幅就是讲怎么分配责权和抓名分做事
刘向给我的感觉是:妹子,我只要你一个态度……
班昭给我的感觉是:男人变精了,态度不够用了,我教你们以退为进的实操……
作为现代社会受过教育的女性,应该有自己的独立判断能力,不应被公众号的观点裹挟。
古代女子的处境不是一两本书造成的,而是落后的生产力造成的。
而《女则》我瞎猜就是用最“茶”的言辞写了最“刚”的《她力量》。除了李世民本人发自内心觉得妻子的书写得好之外,皇室后代们看这本书就像烫手山芋一样。你要宣扬老祖母的贤德吧,就不能把全书内容发表出来;你要发表全书内容吧,难免有人质疑你唐白月光女神怎么也是这么嚣张的!
更张(1)
长孙青璟在梦中确实进入了华胥国,那里安详、宁静、富足。天垂沆瀣,地涌醴泉,嘉禾自阡陌生,素琴无弦而鸣。
之前梦中与她在大野一同逃亡的独角兽也在一片宽阔的水域边散步。银蹄轻踏之处,涟漪荡成八卦之形。
几只白鹡鸰落在独角兽的背上。雪翎映日,独角兽背如缀璎珞。独角兽微微昂首,玉角凝露朝向日光,露中有虹霓流转。
独角兽踏碎一地晨光跃到长孙青璟跟前,撒娇似地依偎进她怀中。长孙青璟感觉这幼兽的外皮似乎粗厚了一些,兽角也比之前坚硬了不少……
梦醒之际,草木摇曳、泉流漱玉的天然宫商犹在她耳畔。
几日后,她意外地在独孤怀恩所送来贺礼中找到联珠对麒麟纹样的锦缎,那麒麟的样子恰似梦中的独角瑞兽。长孙青璟感觉十分新奇,便截下一片准备询问李家织锦坊的功母们可能织出这样丰盈细腻的纹样。
李世民选定了自家捐资建造的净因寺作为学堂,又增加了衣食供养。
净因寺的禅师承诺令沙弥们帮忙抄写《急就篇》供幼童习读。院主本人既通梵语又懂切音术,顽固地认定审音师们的切韵之术是受梵语启发而创造的,所以急于认识长孙敏行这位小友以便问清究竟。
庄吏多次被李世民邀请与张后胤、长孙敏行一起就着故纸堆里的均田令设计出李家田庄新的租税契约。
当然,为了避免吓到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先生,李世民保证只推利于五十家最早归附的农户。
当庄吏全然弄明白李家在这个新的契约中将损害自己的利益时,他便十分迷惑不解。
朝廷检括过严,官吏苛扰,徭役无度,农户愿意为了躲避不定的租税与徭役自愿归附,付出高租税的代价接受庇护,本就是勋贵之间心照不宣的潜例。
所以年轻的公子为什么要擅自改动田契呢?
当他最终确定这个新的契约中毫无阴谋算计时,庄吏终于得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结论:二郎脑子不好使,二郎的朋友脑子也不好使,二郎的老师——唐公恭敬延请的张夫子脑子也不好使!
如今这别业中唯一脑子好使的也许就是那个可以精确算出箕田弧田平方步的年轻娘子。
听采办的婢女说,长孙娘子已经将各类捻金缀玉的丝线、绫罗缯彩的市价弄得清清楚楚,顺便将练丝工、捻线匠、绫锦匠、罗眼师的佣金也一一记在心间,当着一群侍奉窦夫人的得力婢子的面将去年的帐查清后又布置下新年的产出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