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青璟面对刁难与猜忌,沉稳地回答:“恐怕要令意欲向讨教我蒹葭倚玉之道的娘子们失望了。我没什么手段,能作为李家儿媳坐在这里同夫人停针絮语,不因我与母亲、舅父、兄长是趋炎附势之小人,只因舅姑与世民都是好德慕义之君子。”
“我愿闻其详,也好对怀疑你言行儇薄、不堪为公子佳偶的亲眷们有个交代,为你正名。”
“不敢。”面对陈国夫人那种被逼到墙角而被迫挤出的虚情假意,长孙青璟不以为意,“我如实道来便是。我舅父在承天门听宣之时,世民人在洛阳——也许在回西京的路上,总之,他并不知道我们一家的变故。等他回到大兴时,舅父已经变卖旧宅与田产,换得两套小宅,安顿好外祖母与我们母子三人。虽说兄长并未在连坐名册之中,我们一家身处嫌隙之间尚有自知之明,并不敢惊扰亲朋,也绝无攀龙附凤的妄念。之后的事情夫人问一问陈国公的兄长道生公便知。我们的小家一团凌乱、感觉无立锥之地时,李家却遣道生公前来提亲……我婚前有何德行才学,皆由道生公一一探查清楚,回禀舅姑。想来三位长辈也是讨论再三才决定令世民迎娶我为妻……”
陈国夫人觉得眼前这小娘子精于巧言令色,竟然扯出窦抗这面大旗对她出言嘲讽,着实无礼。
勋贵圈都知道她丈夫的爵位是皇帝剥夺窦抗爵位后所赐,所以一听到“窦道生”的名讳,现任陈国夫人不免气短,越发口不择言:“不管你的狡辩把自己粉饰得如何德才兼备,把他迎娶你的理由涂泽得冠冕堂皇,你依旧无法否认,国公长子袭爵,次子尚主才是保族宜家、守祧存秩的至策。长孙娘子,我希望你对自己的境遇能够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你的丈夫,唐国公最宠爱的儿子,文献皇后同气姊的孙子,本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的父亲是前任右骁卫将军,世民的父亲是现任右骁卫将军。陇西李氏固然身份贵重,洛阳长孙氏也是与元氏及夫人夫家窦氏一样的高门。我父亲与养父固然没有八柱国家的显赫勋位,但是他二人的才干并非居于人下。我父亲从司卫上士始,以奇谋秘计于同僚中获得高祖文皇帝赏识,屡次出塞,出生入死,数建奇功,建牙开府,薨于从三品武官任上。就连我的公公,也是耗费半生、辗转多地后才被授予右骁卫将军之职。他在我面前也毫不避讳今日职位得来不易。世民自己也不过冀望为三卫郎将。也不知看不起我父亲所建功业的大才们有何可以称道的建树?”
既然陈国夫人轻视长孙青璟父母两边出身不显赫,她索性与其辩个明白:“而我舅父,身为刺史之子却毫无膏粱浮夸之气,自年少时就获得诸词宗赏识,又凭真才实学考得进士,即使是小小的九品官,也并非仰仗外祖父的荫庇。”
“你不提你舅父也就罢了,既然如此大吹大擂,我便直言不讳了:你如何解释他受斛斯政奔逃一案牵连被贬谪一事?”陈国夫人轻蔑一笑。
“舅父生性坦荡,胸怀磊落,不拘小节。他本人与这位兵部尚书并不熟识,也不喜在勋贵宴集上抛头露面。不然何以令长安城中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贵公子们争相与他交游?舅父不过因为斛斯政附庸风雅,请托属文才被牵连进这桩大案之中。就连陛下本人,也颇怜悯我舅父才具,只是按大业律远谪,令他教化南蛮,将功赎罪。”长孙青璟的这番言辞,七分属实三分浮夸。
属实的部分是父亲长孙晟才兼文武、终成大器的经历与舅父高士廉才堪宰辅,而困于下僚的感慨。
虚夸的部分是她刻意隐去周隋易鼎之际父亲压上身家性命的投机豪赌与舅父那个齐魏小集团中涌动的政治暗流。
不过,就应付陈国夫人这种愚蠢自大的贵妇而言,这些真假掺杂的辩词已经足够了。
“我生平不喜饰垢掩瑕,也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世民。”这个洛阳簪缨世家的女孩言辞锋利,带着一丝代北野风的寒凛与果毅。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自私又自负的小娘子!”陈国夫人捶石床怒道,“真是少调失教,有悖理法。”
大概是从小到大惯于颐指气使,又未曾受到半点忤逆的缘故,陈国夫人今日遭遇这个得理不饶人的甥媳时便因理屈词穷而格外愤怒,可惜这个喜好推卸责任的贵妇人唯独忘了是自己挑起了所有的不快。
想到萧皇后去年请托为庶女说亲,她满口应承又未果,想到李家甩开她这个宗女加国夫人自行拣择新妇,想到窦抗在与兄弟的书信中也对眼前这小娘子赞叹不已——她顿时生出被窦、李两家同时暗中排挤的难言之苦——哪怕是她的丈夫,都开始对她阳奉阴违。
这一切都令她寝食难安。
此次前来,她本想借题发挥,告诫外甥与甥媳恪守本分,勿堕门楣,再看一看传说中这位李家顶住受皇帝猜忌而迎娶的新妇究竟是何等t人物。
今日亲见,虽然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娘子明艳洒脱,比当今丢在大兴的数位庶出皇女性格刚毅果决,自有可怜之处;但她的代北血统毕竟不能与皇家分庭抗礼。
加之在陈国夫人眼中,长孙青璟全无自谦退让的自知之明,不懂得折节以事尊长,言语上处处占据上风,实在充满了乡野市井习气,令她心生厌恶,她便忍不住将之前数月乃至数年间对李渊对她的敷衍、窦氏对她的推托,李世民对她处处抵触乃至窦抗对她不屑一顾的所有不满情绪悉数发泄在眼前这个初嫁的娘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