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青璟低头不语,不赞同,不反驳。
陈国夫人自嘲道:“看来长孙娘子对此不以为然。那么最后问你几句,我走后,你能将我不赞同世民在邙山躬耕一事转告他?”
“夫人特意来看望小辈,如此恩义我不敢不转达。”
“你能劝告世民顾及家族体面,不再深入乡野吗?”
长孙青璟思索片刻,选择坦诚以告绝了指手画脚亲戚的念想:“不能。”
“你会毁了世民的前程。你若不改改恣睢的性子,他早晚后悔自己年少时凭一腔热血和冲动做的傻事。”
“我没有这么大能耐毁他前途,他也不会后悔娶我。不烦劳夫人担忧,哪怕饮水曲肱,我们也会白首偕老。”得意、自信、不惜为爱伤人的刀锋同时出现在这个年轻娘子的眼角,光焰逼人。
“长孙娘子,尽管我对你千般不满,但看在你是世民父母亲选子媳的份上,看在陈公长兄道生一力维护你的份上,看在窦夫人新丧无人管教你的份上,看在唐公忙于宿位宫禁份上,看在你年幼失怙寄人篱下的份上,今日之事便不再与你多计较。”陈国夫人口拙词穷,并未达成令长孙青璟唯唯诺诺听训诲目的,又错失了多次甥媳认真与她交心的机会,此时也只能自己找台阶下,“我与陈国公及窦氏诸长辈将选个时日亲自与你父亲和丈夫将此事说个清楚,以免晚辈们误入歧途——我即刻回洛阳城,你不必相送了。”
长孙青璟却敛衽快步急趋至陈国夫人身侧,作出既像挽留又似送行的姿态。
“你不用这般造作!我不用你送!——明明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却装出礼数周全的模样!”陈国夫人有些嫌恶地说道,匆匆走下跳波亭,险些在刚滋长的苔痕上打滑摔倒。她气急败坏地推开前来搀扶的婢女。
“作为前任右骁卫将军的女儿,我今日可算收获此生最多关于身世教养的轻视与质疑,本想就此别过;然而李家上下对我t呵护尊重有加,我不愿薄待李家贵戚,所以决定代丈夫亲送舅母上车。”
“放肆!固执!”
“听凭舅母怨怼,我循礼行事,不再造次。我权代世民送您。”长孙青璟的执意相送,带着些顽皮的调侃。这哪里是代夫送客,简直是戏弄与逐客。
陈国夫人此番自认为龙游浅水遭虾戏,而李家别业中全无可以压制呵斥长孙青璟无礼之人,有怨气而无处倾吐,便只能悻悻登车。
她打开车帘向后张望,长孙青璟仍然在百米之外的别业匾额下肃立目送,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陈国夫人不由得眉如卧刀、袖卷罡风,愤愤然放下帘帷,啐了一口道:“外示贞静,内藏蛇蝎,蛊惑妖娆,实非良配!”
待到马车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浅雾之中,长孙青璟才将胸前相交的双手垂下,神色由不屑转为愤怒。
蝈娘全程陪伴长孙青璟,见到陈国夫人终于碰了一鼻子灰离去,不禁嘘气道:“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架子,唐国夫人在世时也从未与诸晚辈公子娘子如此说话!她一个普通宗女,丈夫爵位又是侥幸得来的,还把自己当真公主了!”
“她还威胁说要去其余长辈面前告我失仪之状呢。”长孙青璟突然觉得今日的一切荒诞至极,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她周身不知因春寒还是疲惫颤抖起来。她就像一只行将羽化的水虿,困于池塘,被一群孑孓搅扰嘲笑,自己却怎么也无法越过水面获得新生。
既然长孙青璟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蝈娘索性把自己担忧一一挑明:“只是杨夫人此番回去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会将娘子有理有据的说辞大肆渲染成无状言谈,去窦氏诸长辈面前诉苦申冤,以道义挟持娘子低头赔罪,恐怕情形于娘子不利。”
“待我想想应对之法……”
主仆二人且行且计议,向别业深处而去。
蝈娘虽说是个年少的婢女,过往却深得窦夫人喜爱。窦夫人背地里对两京诸亲友的臧否她也偷偷记得一些。
尤其是洛阳这些贵妇的长相,喜好,性格,亲疏,她都一一铭记于心。
这位陈国夫人,可谓窦夫人最不喜欢的亲眷之一。
就这一点而言,窦夫人,长孙青璟婆媳二人为人处世确实十分相近——她们都偏好足履实地的方正者,讨厌夸夸其谈的伪善者。
不论是选择丈夫,朋友还是奴婢,这个准则从未改变过。蝈娘对此也深感庆幸。
此时这个伶俐的婢女不免忧虑起长孙青璟的处境:“娘子今天定要将陈国夫人来访时那些有失长辈身份的,轻视娘子与娘子母家的言谈悉数告诉二郎,切不可令陈国夫人恶人先告状占了先机。省得杨氏在陈国公面前虚情假意地说自己一心想要维护公子与娘子周全,娘子反而以下僭上,礼法荡然。陈国公耳根一软说不定就在唐公面前提及此事,到时便是有理也说不清。娘子今日一定、务必、切记不要忘了告诉二郎陈国夫人是如何恃强凌弱、尊不恤幼的。二郎定然会在诸亲面前竭力维护娘子……”
“我倒是不担心他会轻信一面之词。”长孙青璟叹息道,“我只是害怕他在邙山一番作为被陈国夫人这个败事有余的舅母捕风捉影说将出去,在众长辈逼迫之下,公子改弦易辙之议,困于众咻,不了了之。那些可怜的农户们就像做了一个短暂的华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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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老巫婆赶走了
把黑子们的言论整理了一下借阿璟的口一一反驳吧。我知道你们都憋屈过,但是一想到皇后才是历史上的赢家,该憋屈的是黑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