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那是肋骨的骨头从身?体里面断了,想必再过一会儿,秋无竺身?体里的内脏也会全部?破裂,然后这个人会彻底离她而去?。越颐宁颤抖着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就?舍得抛下她呢?
“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
那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嫉妒,还有好奇心。
她透过卦象,看到了一个禀赋绝伦的女孩。从来?无误的天道?告诉她,这个女孩能改变天命,她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妄图偷天换日,篡改天命。
但这个女孩,这个名叫越颐宁的女孩,会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局。
秋无竺将算出来?的卦象亲手毁掉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想要改变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刚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惩罚,注定葬送自己所爱之人?凭什么这个女孩就?注定会如愿以偿,注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质问了天道?。天道?说,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徒弟。
天道?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它夺走了秋无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也为她送来?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深爱的人。
秋无竺下山见到了越颐宁,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半点也不可爱,不引人注目,身?体孱弱,她有预感,只要放着越颐宁不管,她就?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无竺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将这个注定祸害她的女孩带回了山上。
有时,她觉得天命从未失算过,包括现在。世间万物从头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情。”秋无竺的唇边涌出的血将半张脸都浸湿,“。。。。。真好,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果真不让人失望。”
“不要哭了。为师让魏天宣偿命了,终于也能有脸面去?黄泉之下见他们了。”
越颐宁抱着她,秋无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望着虚空,眼?里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语,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天淳,天淳,你来?接我了。。。。。。”
“。。。。。。。师父。。。。。师父。”秋无竺已经?闭上了眼?,方才的回光返照,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重复着,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落下去?,落入尘埃,“。。。。。。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