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谢清玉已踏入院中,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京畿大营里的人,今日起,枕戈待旦。没有我的手令或宫中明确无误的勤王诏书,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调兵,都是?矫诏,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银羿躬身,肃然道:“属下领命,即刻去办!”
谢清玉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侍女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袍服,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镜前。镜中人眼眶微红,唇色淡白,但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如古井无波,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长被玉冠束好,如泼墨的锦缎袍服相?衬,面容愈白皙冷峻。
谢云缨一直跟在他后边,见他语飞快,也不好插话?,在门外等到他梳洗完毕出来之后,看到他已然变回她?熟识的那个谢清玉,也算是?松了口气。
谢云缨:“系统啊系统,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这个家怎么?能少得了我!”
系统:“。。。。。。。”它宿主?又在说什么?梦话?呢。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臣属、幕僚乃至隐匿身份的势力代表被悄然引入喷霜院,又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谢云缨隔着?一扇屏风坐在内室,观察谢清玉忙碌的侧影,他凝神细听着?,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是?全神贯注的冷锐。
当又一名?负责探查宫禁消息的暗卫退下后,谢云缨看见谢清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指尖敲击着?桌面,像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从屏风后绕出来,凑到书案边:“怎么?了?方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谢清玉摇了摇头,声音阴郁:“……宫内人手终究不足。秋无竺将含章殿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近都要被查验数遍。虽有暗桩密布,能传递消息,但力量分散且孱弱,危急关?头兵武不足,还是?只能任人宰割,难以形成足够的护持。”
“我最担心颐宁……她?孤身在内,若真到图穷匕见之时,恐难周全。”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宫城的位置:“若能乔装改扮,里应外合,或可送几名?精锐死士潜入协助她?们?……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秋无竺早就在辰时下令戒严,如今宫禁森然,纵然他手眼通天,能想方设法将人送进?去,但带兵器入宫却是?不可能了。
谢云缨立即想到了关?键:“或者有没有暗道或者狗洞,可以供我们?的人潜入宫内?”
“也许有,但尚不明确,现在耗费人力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清玉蹙眉,“历代暗道图纸多已销毁或密不外传,秋无竺此番必已彻底清查宫闱,其余秘密入宫的门路,怕是?早已堵死。”
谢云缨闻言也蹙起了眉,她?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正思?索间,暖阁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家主?,二小姐,袁府大公子听闻二小姐苏醒,特来探望,车驾已到了。”
谢云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清玉已微微颔:“带袁公子过来吧。”
恰好谢云缨也转头看向?他,谢清玉松了眉眼,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找来了许多神医为你诊治,每次希望落空,他比谁都难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听闻袁府的下人说,他这个月寝食难安,甚至默默落泪,皆是?因?为你。”谢清玉说,“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惊愕道:“你说的是?袁南阶?”
“嗯。你出去迎一迎吧,别让人等了。”
谢云缨愣头愣脑地应了一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出了院门。她?站在一小片疏朗的竹林下,脸颊后知后觉地烫。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默默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别那么?兴奋,便看到有人推着?一座红木轮椅正沿着?青石小径而来。
推车的仆从见到谢云缨,连忙停下。
越过竹林和花树,谢云缨也看清了一别多日的袁南阶。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件淡蓝披风,许是?来得匆忙,丝不如平日梳理得那般齐整,几缕散在鬓边,看上去清减许多。
那双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触及谢云缨身影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投入星火的深潭,漾开层层叠叠的欣喜。
“云缨!”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竟不等仆从完全将轮椅停稳,双手便用力按住扶手,上半身前倾,像是?要立刻站起来奔向?她?。可他双腿无力,这动作只让轮椅剧烈晃动,反倒令人心惊胆战。
谢云缨被他的一番动作吓到,连忙小跑过去:“袁南阶,你慢点!”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袁南阶却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因?为激动而没能控制力道,勒得谢云缨微微生疼。
这副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和一丝凉意,紧紧环着?她?的那双手臂在抖。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闷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压抑许久的恐慌,“我听说你醒了,还以为……还以为又是?他们?哄我,或者是?我在做梦……”
谢云缨被他抱得有些?懵。
这是?她?印象中袁南阶第一次主?动抱她?。
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雷鸣般鼓动的心跳。
她?从未见过袁南阶如此失态。
他向?来克制守礼,温和疏离,仿佛永远矜持又进?退有度,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循规蹈矩的外壳之下。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安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眯起眼笑道,“我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呢,以后也不会再?突然晕倒啦。”
袁南阶的眼角却因?这短短一句话?变得通红。
他急促地呼吸着?,那些?平素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满是?后怕:“这一个月,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若你再?也醒不过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后悔,后悔极了。我总顾忌着?这副残破的身躯,顾忌着?他人的眼光,顾忌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数,不敢靠近你,因?为自己的羞愧而不敢回应你的心意……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我以为我只要默默守着?你便好了……”
他哽咽起来,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真的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顾忌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