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轩辕问天静静躺在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虽不再如雪崩时那般骇人的苍白,却依旧缺乏血色,如同上好的暖玉,温润,却失了生气。纤凝刚刚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寒症已被我的‘百草回春功’压制下去,脉象虽弱却无大碍,按理说早该醒了。”她喃喃着,看向一旁桌上摆放的银针和空了的药碗,“针也施了,固本培元、安神定魂的药也喂了,为何……为何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贺南诀沉默地坐在床边,正拿起两个暖烘烘的手炉,仔细塞进轩辕问天微凉的双手中,替他拢好被角。他凝视着那张沉睡中褪去慵懒、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容颜,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心魔缠身,非药石能医。他若自己不愿醒,外力强求无用。时机到了,他自会醒来。”
这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笃定,仿佛对轩辕问天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与信任。即墨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霁晓用眼神制止了。凌风眠抱着枪,沉默地靠在门边,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床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振翅声。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穿透南方的暖湿空气,精准地滑入屋内,收敛羽翼,稳稳落在了贺南诀抬起的手臂上。
贺南诀凤眸微垂,熟练地从海东青腿部的细铜管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卷帛。海东青任务完成,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旋即振翅而起,消失在窗外的风雪中。
展开卷帛,其上天机楼密探以瘦硬字迹详细禀报了朝堂之上关于四国联军的激烈争论,镇国大将军萧承渊如何提出“战、守、分”三策并举,昭帝如何最终定调,举国备战,无一字提及投降。信的末尾,天机楼众执事恭敬请示:“此番已非寻常江湖恩怨,牵涉国战。是否需我等动用暗线,将所掌握的四国联军更详尽之兵力部署、粮草路线等军情,秘密呈送朝廷?请东家示下。”
这是一个关键的抉择。江湖与朝堂,向来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是默认的规则。主动向朝廷提供如此重要的军情,意味着天机楼,乃至他们这几人,将不可避免地更深地卷入这场国运之战。
贺南诀看完,沉默片刻,将卷帛递给身旁的霁晓。几人传阅一番,神色各异。
即墨熙握紧双刀:“当然要帮!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蛮子打进来吗?”
凌风眠虽未说话,但眼神已然表明态度。
霁晓轻摇折扇,温声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纤凝也用力点头。
贺南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床榻上依旧沉睡的轩辕问天身上,仿佛在与他无声交流。随即,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蘸墨,落字如棋定乾坤,没有丝毫犹豫:
山河倾覆,岂分朝野?如今已非朝堂之事,亦非江湖之事。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此乃关乎天下苍生、族群存亡之大事,不该再拘泥于江湖朝堂之界限。
他落笔如飞,字迹瘦硬如竹:凡有利于御敌守土之事,天机楼当尽力为之,将所获敌情,悉数转呈萧将军。一切,以国事为重。
写罢,他将回信卷好,取出那枚专属的银色机关鸟,将回信仔细放入其腹内暗格。望着机关鸟振翅飞远,携带着不再区分江湖与庙堂的决断,冲向茫茫夜空,飞向需要它的地方。
内室重归寂静,贺南诀回到床边坐下,静静守护着那个沉浸在自己不愿醒来的梦境中的人。
天下风云已起,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江湖与朝堂,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危局,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国门泣血,江湖赴死
战火,远比预想的更快燎原。
四国联军根本不给大昭任何喘息和运作分化的机会,随便寻了个“追剿叛逆”的由头,便悍然发动了全面进攻。蓄势已久的八十万精锐,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刃,狠狠刺向大昭北疆。仓促迎战的边军虽拼死抵抗,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迅猛的攻势下,防线接连被突破,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退守至沧澜关。
沧澜关,不仅仅是一座关隘,它更是大昭最后的国门,是社稷尊严的最后屏障。关在,国在;关破,国危。退无可退!
朝廷震动,昭帝连下十二道金牌,命令所有能调动的军队,不惜一切代价驰援沧澜关。各地驻军、藩王亲卫,甚至是部分京营精锐,都开始向着那座屹立在血与火中的雄关汇聚。一时间,通往沧澜关的官道上,旌旗蔽日,马蹄声碎,弥漫着悲壮与决绝的气氛。
轩辕问天的梦境深处。
他在那片无尽的宫廊中走了不知多久,仿佛千年,又仿佛一瞬。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在寻找什么,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人?可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心缺了一块。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可他不敢停下,仿佛一旦停下,就会被某种更深沉的虚无吞噬。
不知何时,周遭熟悉的宫殿景象再次被茫茫云雾笼罩。就在一切归于朦胧之际,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如同穿透层层时光的涟漪,轻轻响起:“瑾儿……”
孩童模样的他猛地抬起头,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迷雾散开些许,前方隐约出现了御花园的石桌旁,坐着三个模糊却让他心脏揪痛的身影。
“父皇!母后!皇妹!”他激动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向他们跑去。然而,无论他跑得多快,那三道身影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仿佛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