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秦维勉五岁之时,章贵妃仍未生养,便求了天子将秦维勉交给她抚养,说是跟着她会更有出息。
那一日也是春天,宫中的海棠落得像雪一般。秦维勉被章贵妃带走,并不知道从这以后想见自己的生母一面便只能偷偷跑去了。
每一次秦维勉求了自己心腹的老仆去打听娘亲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娘娘正听讲道”。
那时天子也沉溺于此,秦维勉对此并不陌生。但他不信。
在秦维勉的记忆中,他的娘亲是一个喜爱绣花和调香的清雅女子,居所虽不甚宽大,但总是布置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没有华贵的料子,她便亲手绣一些图样。
这样讲究的人,怎么会喜欢那些穿得怪模怪样的老道士呢。
那些人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香灰味儿,只需一闻就将人带到了那些不知所谓的道场,将什么细腻婉约的香味都掩盖下去了。
于是秦维勉便偷偷跑回去看。
这一看便吓了一跳。他才离开没有多久,娘亲那年轻丰润面庞竟然干枯凹陷了下去,两只明眸变作一对突出的圆球,整张脸泛着铁青。
那失意的女子半靠在榻上,帘外隐约可见几名道人。下人将道士手中的盒子接了,呈到帘内,打开一看,那丹药也泛着铁青。
“娘!你不吃这个!”
秦维勉冲出来,榻上的女子先是一愣,干红的眼中这才有了些湿润。
他尚未扑到跟前,打小伺候他的老奴回头看了娘娘一眼,半嗔半笑地说:
“二皇子怎么到这来了,待会儿贵妃要着急了。”
榻上的女子手伸到一半,闻言又停住了,终是什么也没说,任由秦维勉被人架走。
从那不久,秦维勉便听人偷偷告诉他,说他娘亲殁了。
从此秦维勉便常常做这样的梦,随着他长大,梦里的他也逐渐高了、壮了,一次次他冲到娘亲面前,让她不要服道士的丹药,一次次都有更强壮的人将他带走。
终于他离宫别居,手下有了一队侍卫,遇有大事也能自领一干人马,可当他疲惫地合上眼,他的娘亲仍在道士谄媚的笑容之中吞下了那颗丹药。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了。每逢冬日他总要闹些毛病,等到春日晴暖才会逐渐痊愈。可今冬不一样。
他原来不懂,人到五十为何能够知天命,可这个冬天他却从一声声、一夜夜的咳嗽中早早窥见了自己的命数。
他的气息已微,他的力量已弱,如今是更不可能去改变什么了。
“娘……”
当秦维勉再次看到那原本秀丽洁雅的女子接过道士奉上的丹药时,尽管费力,他还是发出了呼喊。仿佛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一般,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忽然,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都消失了,仿佛一道金色的列缺击中了他,秦维勉觉得身上又充盈着力量。
他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人,头戴着方家的莲冠。
那面孔令他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