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抽开手,继续为孙玉镜捏肩膀。
“你还记得那座灯亭吗?”
孙玉镜向着三清金殿的方向遥遥一指,问道:“你知道里面供奉的是谁吗?你怨他吗?”
谢柔徽顺势看去,望不见灯亭,只能望见三清殿翘起的斗拱。
她思忖片刻,慎重地道:“……应该不怨。”
“若是有人真的因我而身体安康,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师父不就常常教导我们,要扶弱济贫,多行善业。”
虽然幼时因每日到灯亭祈福,不能和师姐妹们一起玩耍,谢柔徽时常有怨言。
如今想来,其实小时候,师父每晚都站在亭外默默等候,等她出来。然后,她牵着师父的手回房睡觉,那种熙熙然的静穆,竟然是一辈子的怀念。
谢柔徽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个笑来。清丽的眉眼,宛若两弯新月。
孙玉镜一声叹息,说道:“我今日才知道,这个好事,其实是一件大大的坏事。”
谢柔徽不解,探头去看孙玉镜,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着疑惑的光。
孙玉镜淡淡一笑,并未解释:“以后都不用去了。”
谢柔徽更摸不着头脑了,但见大师姐微小的神情,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
夜深人静,冷风吹过,树影婆娑,九重宫阙笼罩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更鼓声突兀响起,元曜晃了晃神,眼前的字模糊成一片,眼睛酸涩难忍。
沈圆蹑手蹑脚地进来,添上新茶:“陛下,已经亥时了,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元曜闭上双眸,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朕心中有数。”
只是这些奏章,都是要紧之事,不能耽搁。
元曜揉了揉太阳穴,又吩咐道:“明日午时传人进宫议事。”接着说了几个人名,沈圆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书桌上除去如山般繁多的奏章,还放着一盏宫灯,四面裹着丝帛。
因年岁久远,丝绢微微泛黄,其上绘着春夏秋冬四景,也有些模糊不清。
不知何故,时时刻刻放在陛下的案头,不曾更换。
烛火跃动,不时爆出噼啪的细碎声响。因周围寂静,而显得分外明显。
更鼓声又敲了几回,元曜搁下朱笔,抬眸望向阶下的宫人。
殿内空荡凄清,冷风入窗,引得桌上的奏章翻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元曜挥退宫人,太阳穴突突狂跳,左手支额,右手遮眼。
良久,元曜缓缓地直起身来,拉开手边的桌屉,将一支竹笛拿在手上。
这支竹笛通体翠绿,如同剔透的翡翠,毫无杂质。
元曜轻抚笛身,目光久久地驻足,不曾离开。只见竹笛中端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缝,不明显却也不能令人忽视。
元曜仰头,将它高高举起。摇曳的烛光下,笛子地泛起一层暖光,自然柔和。
随着举起的动作,左手衣袖慢慢褪下,堆叠在了手肘处。
一条条疤痕盘旋,旧伤未愈,便又添了新伤。元曜指尖轻拂而过,疼痛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上来,绵绵不绝。
耳边忽然响起孙玉镜的话:“九叶玉霄花重焕生机,多亏了陛下慷慨相助。三日之后,便是家师苏醒之时,我在此先行谢过陛下。”
若是她得知这个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仅仅是想着谢柔徽欢喜的神情语气,元曜的眼中便浮现淡淡的笑意,手中的竹笛轻转,说不出的雀跃。
忽然,竹笛掉落,砸在案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眼眶剧痛,好似有无数根针扎在眼球之上。元曜捂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一头栽倒在桌上。
随着宫灯的倾倒,火舌吞噬纸页,隐隐有燎原之势。
顷刻间,宫灯上绘着的四季景色也淹没在火焰之中,只余残烬。
竹笛在地上啪嗒啪嗒滚了几圈,元曜却浑然不知,伏在桌上,没了动静。
……
“醒了醒了,曜儿醒了。”
元曜长眉紧拧,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昏暗,模模糊糊地映出两张面孔,看不清容貌。
元曜抿唇,哑着声音道:“点灯……”
元道月一愣,转眸看向太后。明亮的日光自穹顶倾泻,落在大殿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曜儿,现在是白日。”元道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