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旭的眼神里恰恰真实地展现了那股倔强。
盲婚哑嫁被卖到邻村的母亲,一生都在被愚昧穷困的山村压迫,父亲死后还得被迫守寡,好不容易在三十多岁的年纪遇到了肯爱她的男人,準备逃离山村之时,却在村人的流言和压迫之下被逼自尽了。
长在这种环境下的栓子本身就是矛盾的。
从小耳濡目染接受了落后乡村愚昧的思想,却又在母亲的生命消逝时悲痛绝望,无知和无奈让他不知道该将这恨给谁,这才形成了这种叛逆、无知、怨恨整个世界的拧巴性格。
卢旭将栓子的这种情绪演绎的很好,几乎每一场戏都是一条过。
要不是他以前还精彩的演绎过其他出色的角色,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怀疑栓子这个角色是不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导演组无一不啧啧赞叹:“这孩子真的是个可塑之才,太有灵气了!”
只可惜是个见钱眼开的。
导演们没说出最后这句话,但眼神中表露出的遗憾却半分没有掺假。
楚白把探班的礼物带去给周君,路过卢旭的休息区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
椅子、水杯、手机所有生活用品都很朴素,甚至连一把遮阳伞都没有。
要说他整个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跟在他身边的经纪人了。
卢旭的经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的精明相,全身上下贴满了名牌,就像刚去巴黎奢侈品店里扫街回来似的。
经纪人刚接了个电话回来,像是刚发过火,坐在卢旭身边气急败坏地抱怨着:“村西头虎子他家,他娘说要给虎子在县城买房子,让咱们给打五十万过去!”
卢旭淡定地翻着手里的剧本,眼睛都没擡:“打过去就是了。”
“虎子他家前前后后都找咱们借了两百多万了!”经纪人呸了一口,“说是借,其实就是要!村里这些个不知满足的,拿钱养着他们还整天说三道四……”
卢旭平静地说:“没关系,我从小就没爸,我妈又……都是村里人接济才让我们娘俩活下来的,我报答大家是应该的。”
楚白顿时来了吃瓜的精神——
【原来卢旭和《慢行》里的栓子一样,都是来自贫困山村的啊。他十二岁那年有导演去村子附近拍电影,被选中当配角的他就这麽开啓了演艺之路。啧,不过他们那个村子如今在卢旭的接济之下,修了路、给各家各户都盖了房子、还时常回去发钱,已经不穷了啊。原来卢旭的钱都花到这种地方去了……】
【不过小时候被村里人接济才活下来这话说得不对,卢旭的姥姥姥爷都是当时去村里支教的知青,后来因为泥石流不幸遇难,留下了卢旭母亲一个孤女。卢旭母亲遭遇打击过大精神失常了,县里还特地慰问过,每个月都给发抚恤金的,根本不可能像卢旭说的那样没吃没喝啊?】
【哦,原来如此。抚恤金都让村长给贪-污了,至于村长……】
【就是卢旭面前这个恨不得穿金戴银的经纪人啊。】
卢旭今年刚满十八岁。
他生在平洼村,童年看到最多的就是家中破烂瓦房漏雨的屋顶。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母亲就从来没有张过口。
她有一个破旧的相框,里面装的是姥姥姥爷和母亲一家三口的合照。
母亲总是抱着那只相框坐在窗边发呆。
母亲十五岁之前也是个明媚单纯的阳光少女。
她的父母是从城里来平洼村支教的进步青年,和村里那些愚昧、野蛮、粗鲁的人不同,他们是知识分子,永远一副干净整洁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们想为平洼村带来先进的知识,改变村民们穷困的命运,可这个埋没于深山的小山村似乎不值得被拯救一般,两个充满进步思想又甘于奉献的知识分子终于还是在泥石流自然灾害中,为了救一名路过的学生,不幸丧命。
卢家也没有别的亲戚了,卢旭的母亲——彼时还懵懂的少女卢雪纯就只能留在父母奉献了一生的平洼村里。
后来,卢旭就出生了。
那会儿卢雪纯才十七岁。
卢旭依稀懂事起听到过些关于母亲的閑言碎语,有些人说是卢雪纯跟某个野男人恋爱了,对方抛弃了她,所以在生下孩子之后她就变得精神失常不再开口说话。
也有人说她从父母过世之后就疯了。
卢旭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他只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没有父亲,除了偶尔会来给他们送点米粥和馒头的村长张叔,破烂的卢家根本无人踏足。
因为卢雪纯的疯病,卢旭没人教养,到了三岁才会说话,别家孩子穿破不要的衣裳被卢雪纯拾来,他才能有一件新衣,永远吃糠咽菜,邻里们有时看他实在可怜,才勉强将剩饭送给他。
卢旭就是这样被“接济”着长大的。
直到他十二岁那一年,城里来的大导演在村子附近拍一场乡村戏,恰巧选中了他当演员。
在平洼村这种地方,读书人都见得少之又少,能出一个上电视的明星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但很快,这些村民们就回过味来。
渐渐开始有人给他送新衣服穿了,有邻居大婶每天给他送饭,甚至送肉给他吃,往常对卢家避如蛇蝎的人也开始主动帮助疯癫的卢雪纯,帮卢家修砖砌瓦,打扫卫生。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等电影上映,卢旭一炮而红。
越来越多的导演、星探开始走进平洼村,他们拿出村民们几辈子也赚不来的资金,想让卢旭跟他们去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