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镝风越听越嗤之以鼻,哼了一声:“臭水坑的老鼠,就算披上了白毛,也变不成仙鹤。”
他骂得难听,虹商脸色发白,忽然站起身,后退三步,哭道:“对,奴是臭水坑的老鼠,公子们是天上的仙人,是我唐突了两位公子。”她说罢,再不停留,掩面往胡同外奔去。
越金络刚想追上去,叫越镝风攥住了手腕,狠狠扯了回来。越金络叫他放手,越镝风恨铁不成钢:“傻弟弟,刚才那马车虽然样式简单,赶车的车夫我却在夏侯侍郎家见过一面。咸水胡同遍地是商贾,自古官商不同路,夏侯侍郎同他们扯在一起……哼,一群吃着皇粮的蛀虫。”
“先不说这个,”越金络扯着越镝风的袖子,“三哥哥你早早就封了王爷,在宫外有宅子,求你把她买了,给你当个扫地洗衣的婢女,叫她有个营生就行。”
越镝风冷笑了一声,拂袖道:“这种下贱人物也敢对我甩脸子,我买她作甚?给自己添堵心吗?”越金络才想再说好话,越镝风已经一把将他的手拂开,转身就往胡同外走,“这种事以后莫来找我。”越镝风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剩下越金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胡同内。
眼见得月亮下了树梢,越金络怔了半晌,等到双腿渐渐酸麻,这才发现夜色已是转淡。
一阵寒意袭来,他不由打个了哆嗦,想着白天还要给母妃请安,急忙收拾好情绪,转头往回走。
天色刚明,路上还没有行人,青石板上沾满了薄薄的露水,石墙上沾着细碎的青苔,远处的街角传来踢踏的马蹄声,是这萧瑟清晨里唯一的声音。
那马蹄声正好落在他身前不远,越金络抬头,顺着清晨的微光望去,只见一小队人自远处而来,身上个个穿着巡城的官兵服饰。在那些人的最前面,有一个人骑在白马之上,小半张脸上扣着银制面具,穿一身白衣银甲,腰间长剑红缨摇曳。
越金络背上一紧,头皮发麻,急忙垂下了头,想把自己缩在胡同口的一大片石墙下。但那白衣人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他抬起手,示意手下官兵不必再跟,只一人驭马走了上来。
越金络站在马下垂着头,那白衣人微微皱眉:“还有半个时辰宵禁才算结束。”
越金络心中烦得厉害,不知该说什么,想到之前挨的板子,头皮忍不住一阵发麻。背上的伤还绽着口子,此刻听了他的声音觉得五脏六肺都跟疼了起来。
白衣人见他不曾回话,沉声道:“近来边关不稳,战事吃急,寰京虽然太平,但怎能把宵禁的圣命当做儿戏?若出了差池,你叫你的父母如何自处?”
他声音越发低沉,越金络低着头后退一步。
白衣人见他后退,显然有些不悦,翻身下马:“我同你说了这些,你还是不愿意听。”
他声音越发冰冷,越金络咽了口唾沫,这一宿折腾不但没救出人,还惹了三哥哥生气,越想越难过,胸口仿佛憋了一口闷气。如今听他训斥自己,竟然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头:“你你又要杖刑吗?要打便打呗。”
两人目光蓦一对视,没想到白衣将军微微皱起了眉头:“可是病了?”
越金络轻轻“啊”了一声,有些不解。
白衣将军说:“你脸色不佳,若是身体不适,前面三个路口便有医馆,现在虽然时间尚早,但你等个一时半刻也该开门了。”
越金络这才想起自己一夜奔波,定是十分憔悴。他揉了一把脸,果然见满手的汗水泥污,还有些在三月坊沾上的胭脂水粉。他深吸一口气,给白衣将军行了礼:“让军爷费心了,我就是心头有些堵得慌。”
白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将自己的银鬃白蹄马牵了过来:“若是难受得厉害,可以骑马前去。圣命不可违,念你此次是身体抱恙,便不与你计较。若身体好了,切不能将圣谕当做儿戏。”
越金络心口那压了一夜的闷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如今被他问了一句,竟然险些落下泪来。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眶:“我可以自己走,军爷不必担心。”
“也好。”白衣人不再多言,转身给越金络让了去路。
越金络却没离开,他叹了口气,忽然问:“我有一事向军爷请教。”
“讲。”
“军爷觉得,极乐天女散如何?”
听他忽然提到极乐天女散的名字,白衣人一时微怔。越金络见他沉默半晌没有回答,知道自己交浅言深,急忙低了头,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不过走出半尺距离,身后的白衣人忽然开了口:“不该存于世上。”
越金络猛地转过头:“那一念之差服用了极乐天女散的人呢?”
“人生天地,谁能一辈子无失无过?救人于泥淖,乃是我辈之责。”白衣人的目光在越金络脸上扫了扫,“小公子,我观你气色,并不似服食此物之人,那日的极乐散从何而来,我定会再查,你也不该再沾惹这些毒物。”
越金络缓缓点了点头,正巧清晨有一点微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吹过他沾了夜露的衣裳,说也奇怪,心头郁结的一口气竟然被那阵微风吹散了开一样。越金络看着眼前白衣的男子,天边一点阳光正好落在越金络的眼中:“军爷说得对,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不懂什么天下,但我要救每一个站在我眼前的、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人。不管他在妓坊还是庶民,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我看见了,我就要拉他一把。”
白衣人看着他,眼睫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