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说得没错,国家兴衰与一只曲子有什么牵扯?”越金络转头看向越清溪,“这首《六月九日思春潮》四哥若喜欢,我明日还来弹给四哥听。”
越清溪轻轻一笑,并不作答,目光落在纪云台身上,他对越金络说:“时间不早了,金络先回去休息吧,我同天倚将军有些话说。”
越金络看了越清溪一眼,又转头看了纪云台一眼,正巧有侍从推了门进来,手里端了一碗药跪在越清溪床前:“王爷请辉王用药。”
越清溪摆摆手:“不必了,今日我想清清醒醒的同天倚将军说会儿话。”
越金络猛地一抬眼皮,看向那碗药,越清溪笑着摆摆手:“金络还不快出去?”越金络这才点点头,怀抱琵琶缓缓退了出去。越清溪的目光落在那送药的侍从身上,低笑着问:“怎么?本王说话已经不管用了吗?”那侍从说了一句“不敢”,这才端了药一同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只剩了越清溪同纪云台两个人,窗外一点月光漏了进来,洒在纪云台身上,他脸上的白银面具映着月光,又冷又清澈。
越清溪抬起头看向始终默不作声站在门边的纪云台,轻轻伸手指了指桌子旁的雕花椅:“天倚将军请坐。”
纪云台缓缓坐了下来,他二人彼此无话,沉默了一阵,越清溪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到天倚将军时,将军您还是少女的打扮呢。”
十五岁的纪云台生得比同龄都瘦弱许多,他自幼多病,五岁时家中请了道士来看,说他要女子打扮养到成年,否则便活不到十六。纪家两位长子,一位能武一位能文,长子百步穿杨端方刚毅,次子三岁赋诗笑语盈盈,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公子楷模。家中事事顺遂,倒也不需要孩子们个个成材,纪老将军心疼幼子,便依了道士所言,不叫纪云台习武,也舍不得让他入战场,只叫他识些文字做些女红,穿一身长裙梳一头坠马髻,如女孩子一样深闺简出地养着。
越清溪的目光透过纪云台看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怅然道:“越金络六岁那年,我母妃帮怡敏皇后主持谷神祭,金络年幼贪玩,嫌祭祀无聊自己一个人偷跑出了祭祀坛,多亏将军的长兄捡到了他还把他带回了纪将军府,否则这傻小子哪里活得到现在?”
纪云台声音平淡:“兄长那时不知道金络便是五殿下,只当他是个走丢了的富家小孩。”
越清溪笑了笑:“后来我去接金络,远远的见了将军您一眼。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纪将军您,您穿了一身白裙,坐在紫藤花树下,花枝横斜半遮面,眼中带着轻愁,到比全寰京的女子加在一起都美了十分。我当时就想,若将军果真是个女子,以将军的相貌,再过得年,比我母妃合欢娘娘也要胜出许多。”
欲说还休
不过是区区十年,此时想来,却如同隔世。
纪云台双目微垂,月光照着他脸上的银面具:“辉王谬赞了。”
越清溪盯着他淡然的神色,笑道:“那时金络这傻小子就睡在将军的膝上,我接他回宫时,他还迷迷糊糊的叫白衣姐姐来着。”
纪云台目光只微微一动,又恢复了平静,慢慢说道:“许多年前的事儿,臣都忘了。”
越清溪丝毫没有放过他那眼中一闪过的动摇,笑了笑,继续叹道:“后来金络逃出宫去找他的白衣姐姐,正遇到父皇下令查抄纪府,他见了纪府血洒府庭,从此忘记了许多事情,将军不要怪他。”
纵是纪云台万分提防,仍旧被越清溪这一句带入了旧事中去。那日熊熊烈火仍在眼前,宫人领了圣旨火烧纪府后宅,小殿下以帝子身份暂时呵住了宫人,求得一线生机,又为他挡下了射来的羽箭陷入昏迷,可惜他身着女装跑也跑不快,一根燃烧的紫藤花树干正好砸在他的脸上。
银面具下的面孔似乎又疼痛起来,哪怕伤口早已痊愈,但纪云台还是感觉到此刻面颊如烧,刺痛入骨。
越清溪仔细地观察着他眼中控制不住的一瞬间动摇,轻声叹道:“可惜了将军倾国的容貌啊……”
纪云台落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终于哑声道:“可惜的是我父兄和我全家的性命……我父亲一生忠勇爱国,却落得如此下场。”
越清溪笑了,他单手抚着下巴:“天倚将军,先皇负你家甚多,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将军可愿采纳?”
纪云台坐在椅上,没有回答。
越清溪低声说:“金络那孩子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如今看向将军的眼神,到底有多少爱慕,别人不知道,当哥哥的我,却清楚得很。可惜他虽然忘了,却每每见到穿白衣的女孩子,都要留心多看一眼。他哪里知道,他找了十年的白衣姐姐,如今就陪在他身边,却不肯与他相认。”越清溪说着,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哀叹地扯了扯嘴角,“我自幼被先帝灌了鹤顶,不过是靠着灵药吊住一口气,苟活至今。自从离开寰京,这具皮囊越发不中用了,这些日子想来已到大限。三皇兄如今下落不明,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我们越氏只剩一个越金络。天倚将军手握重兵,若将来收复中原,便是荣登大宝也是人心所向,来日收金络做个娈宠,叫他一辈子守在将军宫中再无子嗣,越氏这一脉也算是绝了后。虽不抵将军丧亲之痛,好歹将军也算是为亲人报了灭门之仇。”
纪云台没有说话,月光正好扫过他的长发,照在他的双眼上,睫毛在他细腻的皮肤落下深色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