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有时会真的脱下弄脏的外套递给我,有时只是摇摇头说“魔法清理一下就好”。
我内心的羞耻和后悔,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近乎“家常便饭”的亲密与疏离交织中,渐渐地淡去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仿佛这一切……都成了我们这段特殊旅途中,理所当然的日常组成部分。
就这样,时间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三个月。
算上最初的一个月,和后来这跌宕起伏的几个月,我们在一起,已经整整半年了。
在凝固时间的魔法里,半年意味着什么?是外面世界的“一秒”,还是几分钟?
我不知道。
但对我们而言,那是实打实的、朝夕相对的、共同经历了无数个“降落-派送-起飞”循环,分享过无数杯热可可,度过无数个或忙碌或静谧的“日夜”的一百八十多个日子。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情”与“欲”的明线之下,似乎悄然滋生、填补进了更多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习惯吗?
是依赖吗?
是共患难后的信任吗?
还是……在无尽重复的孤寂旅程中,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之间,慢慢生长出的、某种巨大的、深沉的、能够长久持续下去的联系?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当某一天,圣诞老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寻找森林里的小屋或山洞休息,而是操控雪橇,掉头飞向了北极的方向时,我心中竟然没有太多意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我们没有回“永恒甜蜜之心”水晶球,而是降落在了一片远离工坊的、空旷无垠的冰原上。
雪橇停稳,他率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握着他的手,笨拙地爬下雪橇。双脚踩在松软冰冷的雪地上,出“嘎吱”的轻响。然后,我抬起头。
夜空。
不再是雪橇上匆匆一瞥的、被飞行度模糊的星空。
而是静止的、璀璨的、无边无际的、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的银河。
而横贯在这片壮丽星空之上的,是如同巨大绸缎般铺展开来的、凝固的、五彩斑斓的极光!
赤红、翠绿、幽蓝、明黄……各种绚烂到极致的颜色,如同被最高明的画家用最浓烈的颜料,一笔一笔挥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却又被魔法瞬间定格。
它们不再飘动,不再流转,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庞大,瑰丽,静谧,带着一种非人间的、永恒般的震撼美感。
我屏住了呼吸,呆呆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与寂寥同时击中。
圣诞老人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我一样,仰头望着那片凝固的极光。他的侧脸在极光变幻的色彩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好看吗?”他轻声问。
“嗯……”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和……和出时看到的……不一样。那时候是流动的,有生命似的。现在……像一幅画,一幅……永远也看不完的画。”
“永恒的瞬间。”他低声说,像是在重复某个古老的谚语。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寒冷仿佛被遗忘,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不知为何,望着这片仿佛会永远存在下去的、凝固的极光,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脑海
我们的旅程……已经过半了吧?
虽然不知道具体送完了多少,但按照最初的估算,一年的工作量,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也许更快一些,也许慢一些,但……迟早会结束的。
就像这极光一样。现在它被魔法定格在这里,瑰丽永恒。
可当魔法解除,时间重新流动,它还能持续多久呢?几分钟?几小时?然后就会消散在黎明的天光中,或者随着地磁活动悄然隐去。
再绚烂的景象,再漫长的旅途,也终有尽头。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微却持久的酸楚和钝痛。
眼眶那里,又传来了熟悉的液体涌动的感觉。
这一次,我用力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假装被远处的某个冰晶反光吸引了注意力,迅抬起手,用冰冷光滑的巧克力手背,在眼角极其快地、不着痕迹地擦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粘稠湿润的触感。
我放下手,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侧蹭了蹭,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平静的笑容,继续看着那片极光。
我应该……隐藏得很好吧?
圣诞老人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小动作,他依旧仰望着星空,侧脸在极光下显得宁静而悠远。
但愿……他没有现。
但愿。
寂静的冰原上,只有我们两个身影,和那片庞大、瑰丽、凝固如永恒、却又仿佛随时会消逝的——极光。
……
自打那趟“极光之夜”过后,我心态里某些东西,就跟那片被定格的绚丽光芒一样,悄悄地、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