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未想在这样的角落里,还能遇到赵政,今日他的生辰,应当很热闹才对,怎么一个人跑了出来,还坐在这风口。
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只抽条似的长高。如今高出嬴政半个头,只长个子不长肉,整个人林立在风里,瘦削的模样显得有几分寂寥,浅淡的眼眸像是这月色,清冷而孤独。
嬴政的心中好像有什么被击中了一般,这种情绪是心疼吗?
他重活一世,上一世便是孤家寡人,这一世与世界的羁绊就更少了,至今为止不过就是韩非公子亲近一些,还有就是赵政。
对赵政的感情很特殊,算不上世间诸般感情的任何一种,却总能牵动他的心绪,这世上他最了解赵政,也或许只有赵政最了解他。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感情影响了他的一部分判断和决策,罢了罢了,对他好一些也无妨,就当是救赎一下年幼时候的自己。
“王上怎么在这?坐在风口小心着凉。”嬴政行至人面前行了一礼,眼前人浅淡的眸子里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似乎软化了几分冰冷,嬴政觉得有几分诧异,或许是一个人太孤单了,遇见个人总归能讲讲话吧。
“坐在这总归会清醒一些,不会被某些人和事物迷了心智。”赵政淡淡的解释,将石块让出来了一半示意嬴政也坐上来,“先生可曾读过宋玉的风赋?”
“「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不知王上想要怎样的风?”嬴政顺从地坐在了赵政的身边,忧思过多而又殚精竭虑,这世上无一可以真正交心的人,都道独木难支,可嬴政支撑起了整个大秦,他是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如今见人在这风月之下独自思考这些,只莫名的觉得哀伤。
“「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宋玉所说的雄风雌风我都不要,我要一场能吹散这千年腐朽制度和七国乱象的狂风,将这天地揉碎重新清洗过后掌握在寡人的手中,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赵政这话说的轻狂,大部分人或许会当他是稚子之谈,当不得真,可嬴政却清楚,他说的话都会实现。
“王上雄才大略,总有一日会实现的。”嬴政附和了一句。
“你信吗?”赵政余光看向嬴政,他不仅剑术独步天下,才学和见识更是举世无双,吕不韦的人又怎样?他这样的人若只跟从吕不韦,那才是可惜了,他身为韩国人来到秦国,肯定不是为了只当一个小小的官吏即可的。
赵政有一种预感,他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一想到这个心情就难耐的激动,越难搞的人,赵政越有征服欲,他想让扶苏为己所用。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赵政眯了眯眸,他不介意表露三分真心给人看。
“我信。”嬴政这两个字说的轻飘飘的,语调却莫名的笃定,他怎么能不信自己呢?
“先生可愿做寡人的商鞅?”第一次被人认可,赵政就好像在这纷乱的世上找到一个可以并肩的人。即便他有异心也并非能够信任,可赵政还是愉悦的,将赵扶苏送到自己身边来,这是吕不韦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
嬴政微愣,他似乎又有些看不懂赵政了,他说的话真假参半,也或许是真的这个时候的自己到底是年幼,自己又善于把控人的心理,倒让赵政产生了几分依赖来。
等以后他就清楚了,这世上没有谁是可以依赖和信任的。唯有如此,才能成就千古的基业,上一世自己太累了。如果眼前人能够帮自己承担一些呢?
嬴政莫名的觉得好笑,只摇了摇头:“商君结局凄惨,臣不愿为商君,只愿做王上的赵扶苏。”
这话真假亦是参半,不过假里有几分真就够了。
“如今时局如洪流般浩浩汤汤,纷乱倾泻而下,先生你知道吗?有的人随波逐流,而你我,改变流向。”赵政岩石上起身,理了理衣衫,这话说的豪情壮志。
赵政说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嬴政被十几岁的少年人弄得热血沸腾,也的确人不轻狂枉少年。何况他当然有轻狂的资本,他的未来可是自己。
“今日是王上诞辰,臣祝愿王上长寿康健。只是王上不在和家臣同乐怎得在此地。”嬴政的祝愿,或许是最朴素不过的祝愿,也是上一世他未能实现的心愿。
赵政显然没想到眼前人会忽然调转一个话题:“他们无趣得很,倒不如一个人落得清净。倒是先生,既知寡人生辰,可有备礼?”
赵政终究还是年幼,有些的情绪掩藏的不是很好,他十四岁的生辰上发生了什么?嬴政眯了眯眸,时日太过久远他有些记不清了,也或许因为自己的到来产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变故:“王上说笑了,臣两袖清风,哪里备得起什么礼。
但若王上愿意,臣倒是可以带先生出这咸阳宫玩乐。王上安心,臣当护王上周全。”
“可以吗?”赵政来了兴致,话说回来,自从回了秦国,他还未好好地玩过呢,日日拘在这咸阳宫中倒也无趣。
“自然是可以的。”嬴政想着,这时候的赵政若是不玩一玩,等他日亲政,可就再也没得玩了,无论结果如何,且先这样罢。
二人乔装过后出了咸阳宫,虽然如今乱世,可终究是年节,宫外倒也热闹,稚童在街市上着新衣玩闹,各色的桃符倒也有趣,还有许多的小玩意和零嘴。
这些都可以回来再看,嬴政乘着夜色纵马带赵政出来可不是来看这些的。
赵政提着宫灯照亮前面的一点路径,北方刮蹭过人的脸颊,赵政缩了缩脖颈,只埋在了人的身后,许是觉得嬴政会冷,又将身上的大氅匀给了人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