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藏看着沉默的众人,尤其是赵老将军复杂的眼神,他知道他们又在想“年轻气盛”、“太过行险”。他挺直脊背,玄甲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诸位,”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请记住,我谢藏十六岁上战场,靠的不是谢家的名头,是手里的刀,是麾下兄弟的血!
此战,我要让柔然人记住,就算祈桉远在庙堂,这北境边关,还有我谢藏和玄甲铁骑!我要让他们知道,敢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其首必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所有战况已上报陛下,此战若败,我谢藏一力承担,自会向朝廷请罪,向父亲请罪!但此战若胜……”
他扫视全场,“这北境,至少换来五年太平!让那些质疑我玄甲铁骑、质疑我谢藏的人,闭嘴!”
“执行命令!”
同病相怜
捷报传回都城那日,北境落了初雪。谢藏独坐城楼,鎏金扇在指间开合,扇骨裂痕刺目。
怀中一支白玉兰簪冰凉——这是离开前,祈桉非得还与他的,如今倒成了唯一的念想。
“祈桉。”他对着虚空喃喃,风雪灌进袖口,“这簪子我死了也是要带进墓里的。”玩笑话淹没在风里,眼底却是一片赤红。
远处,幸存的柔然俘虏被押解过境,首领忽而抬头嘶吼:“谢藏!你不过是祈桉养在边境的看门狗!等他死了,北境就是柔然的猎场——”
刀光一闪。谢藏甩去刀上血珠,看也不看滚落沙地的头颅。
“聒噪。”他收刀入鞘,指尖抚过玉簪上的兰花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的大人……可是要长命千岁的。”
万寿节在即,边关将领唯有谢藏一人被召回京中述职,小蒋参谋使眼色拉着谢藏去到无人角落“将军!您糊涂了!”
他急促地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兵卒,目光最终死死钉在谢藏沾染血渍的刀鞘和那只紧握玉簪的手上,“那是柔然的左谷蠡王!杀俘本就犯忌,您还当着三军的面……”
“将军,您这次回京述职,陛下若借此发难,扣您个‘擅杀显贵、激化边衅’的帽子,再被那些早就眼红您军功、忌惮您兵权的贺家臣一煽动……末将只怕,陛下等的就是这个由头啊!”
“贺家臣?这朝廷哪有贺家臣,大家吃的都是萧家给的俸禄,你也莫把陛下想作这般小心眼。”谢藏笑着挥手,就算萧豫要杀他,祈桉也会拦着。
不日后就整装出发回京,虽早知祈桉相貌经年不变却依旧想着他如今何样?
谢藏洗净手,又拿出块白色的丝绸帕子,细细擦拭玉簪,连雕刻的花瓣也缓缓摩挲过去。
谢藏风尘仆仆踏入国师府时,庭中树木又落下一片叶子。他玄甲未卸,指尖还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腰间却珍重地系着一个锦囊——里面是那支白玉兰簪。
戍边两年,玉簪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唯有关乎那人的消息,是支撑他横刀大漠的星火。
“本将述职归京,特来拜会国师。”他对迎上前的侍女开口,嗓音沙哑却难掩一丝鲜活的期待。
侍女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大人恕罪。国师半年前已离府云游,归期未定。”
“云游?”谢藏唇边的笑意骤然冻结,指骨捏得扇柄咯吱作响。北境刀光剑影中,他无数次推演过与祈桉的重逢——或许是冷言讥讽,或许是针锋相对,甚至是被那七彩流光再度逼退……
却唯独没想过,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的空茫。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刺向祈桉常年起居的东偏殿:“陛下可知?”
“陛下自是知晓的。”回话的是花晶簇。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阴影下,七彩流光在袖口若隐若现,冰晶似的眸子毫无波澜,“大人行踪,岂是我等能置喙?将军若无要事,便请回吧。府中清寂,不留外客。”
她指尖一弹,当年那盒被嫌弃的“百年老参”竟从袋中飞出,不偏不倚飞到谢藏怀里。大人如今昏睡,这些劳什子人参无用至极,放在她这还占地方,徒惹她伤心。
“将军在边境风吹日晒,憔悴许多,这人参给大人补补。”所有和谢藏有关的都别想呆在府里,晶簇看看周围侍女小厮,见皆无异色,心中满意准备离开。
谢藏看也不看那盒子,只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那人曾卧过的软榻、翻过的闲书。
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祈桉的冷香,混合着药味,与他记忆深处严丝合缝。这气息比北境的朔风更利,瞬间剖开了他强撑的镇定。
“好……好一个‘云游四方’!”他忽地低笑出声,笑声里淬满自嘲的冰碴,狐狸眼深处翻涌着被彻底愚弄的赤红,“他倒是潇洒!撂下这烂摊子,一走了之……”离开不肯送就罢了,回来竟也不肯相见,他近乎失态地向前一步,玄甲撞上廊柱发出闷响,惊飞了檐下栖鸟。“他连一句话……都不屑给我留?”
晶簇指尖流光暴涨,如一道七彩壁障横亘身前,声音寒彻骨髓:“将军慎言!大人行止,自有其道理。您若再近一步,休怪我不念旧情。”
今日能放他进来已是破例,虽也有不想在门口闹得难堪的心思吧。
旧情?谢藏像是被这二字烫到,踉跄后退。鎏金扇“唰”地展开,勉强维持住他摇摇欲坠的风流表象。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肺腑。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死寂的偏殿,仿佛要将这空庭刻入骨髓。